他们走到阶梯前。
阶梯的变化速度更快了。陈暮盯着看了十秒,发现根本没有规律——每一级台阶的属性完全独立随机,上一秒是冰面,下一秒就可能变成刀锋。
“怎么上?”秦岳问。
“同步上。”阿雾说,“五个人同时踩上同一级台阶。概率法则在同时处理多个目标时,会趋向于赋予相对温和的属性——这是爸爸笔记里的推测,他没验证过。”
“推测。”陈暮重复。
“这是概率岛。”阿雾看向他,“一切选择都是赌。”
陈暮点头。
他们再次拉起手。秦岳的雾化左臂缠绕加固。陈暮数到三,五人同时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在脚下稳定下来。
材质变成普通的石材,温度适中,表面粗糙提供摩擦力。但台阶两侧的景象扭曲了——空间像被撕开的画卷,露出后面混乱的色彩和几何图形。有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是无数人的低语,说着不同语言,内容全是关于“机会”“风险”“输赢”。
他们一级一级往上走。
每上一级,台阶就稳定一次。但付出的代价是两侧的空间裂缝越来越大,低语声越来越响。走到第八级时,林晚突然停下。
“我听到妈妈的声音。”她说,眼睛盯着右侧裂缝。
裂缝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穿着白大褂,朝她招手。那是林晚在灾变中去世的母亲,同样是医生。
“是幻觉。”陈暮拉住她的手腕,“概率法则在挖掘我们的记忆,制造诱惑,不要看裂缝。”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回头。
他们走到阶梯顶端。
双开门自动打开了。
门后是赌场。
真正意义上的赌场。
大厅的规模比外面更大,挑高超过五十米,面积可能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的绒面在缓慢流动,像液态的血液。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百盏水晶吊灯,但每盏灯的光线颜色都在独立变化,把整个大厅染成不断变幻的万花筒。
大厅里摆满了赌桌。
轮盘赌,二十一点,扑克,骰子,老虎机……所有你能想到的赌博形式,这里都有,但赌客不是人。
是概率实体。
一只长着三只手的时钟在玩轮盘,手每次下注时,表盘上的数字都会随机跳动。一株会说话的盆栽在玩二十一点,每次要牌时,叶子就会掉一片,叶子上写着牌面。一团不定形的光影在玩老虎机,拉杆是它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赌桌的荷官也是实体。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骷髅,骨头表面镶嵌着概率结晶,结晶的光芒随着赌局进展而明灭。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机械人偶,下半身是漂浮的云雾,发牌时手指会变成扑克牌。一个由镜子碎片拼接成的人形,每次动作都会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
大厅深处有个舞台。
舞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赌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像人。
男性,年龄难以判断,可能三十岁,可能五十岁。他穿着纯白色的西装,布料表面有细微的光点流动,像是把星空织成了衣服。他的脸很英俊,但英俊得没有特征——你看过之后很快就会忘记具体长相,只记得“这是个好看的男人”。
他的眼睛是最特别的地方。
瞳孔是淡金色的,深处有微小的轮盘在旋转。轮盘上的格子在不断变化,每次眨眼就会重置。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筹码,筹码在指尖翻转,每次翻转都会变成不同的东西——先是金币,然后是怀表,接着是枯萎的玫瑰,最后变回筹码。
当五人走进大厅时,所有概率实体同时停下动作。
时钟的三只手停在半空。盆栽的叶子静止不动。光影老虎机定格。骷髅荷官转头,空洞的眼窝看向他们。机械人偶的云雾下半身翻涌。镜子人形折射出五个人数百个不同版本的倒影。
舞台上的男人站起身。
他鼓掌。
掌声很轻,但传遍大厅每个角落。随着掌声,他脚下的舞台开始升高,升到十米左右停下,让他可以俯视整个大厅,俯视刚进来的五人。
“欢迎。”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有磁性,但每个音节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频率,“欢迎来到命运赌场,我是这里的庄家。”
陈暮走上前。
地毯在他脚下蠕动,试图缠住他的脚踝。他用铸物师的能力强行固化脚下的纤维,地毯发出轻微的嘶鸣,然后平静下来。
“我们要概率结晶。”陈暮直接说。
庄家笑了。
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度,持续的时间精确到秒。
“每个来到这里的客人,都想要点东西。”庄家说,手指轻弹,那枚筹码飞向空中,在空中分裂成五枚,分别悬停在五人面前,“有人想要财富,有人想要权力,有人想要知识,有人想要爱情,有人想要永生。你们想要……修复船只的材料。”
筹码在每人面前旋转。
陈暮面前的筹码上浮现出不屈号的浮雕。林晚面前是医疗箱。周寻面前是数据板。秦岳面前是军徽。阿雾面前……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父母和她,照片里的人都活着,在微笑。
“概率结晶我有。”庄家说,手指一挥,舞台侧方升起一个展示柜,柜子里堆满了七彩的晶体,每块都有拳头大小,“足够你们修复十艘船。但赌场的规矩是,想要什么,就得赌什么。”
“赌注是什么?”陈暮问。
“三种选择。”庄家从舞台上走下来,脚步落在空中,脚下自动生成一级级透明的台阶,“第一种,赌物资。用你们船上等值的物资换。但概率赌场的汇率是随机的,可能一颗子弹就能换走所有结晶,也可能你们所有的燃料和食物只够换一块碎片。”
“第二种,赌能力。”庄家走到地面,站在陈暮面前五米处,“留下一种异能,或者一种技能。铸物师的解析视觉,医生的治疗知识,学者的记忆,战士的战斗本能,或者……”他看向阿雾,“门扉容器的部分权限。留下后,我会复制一份给你们,让你们保留基础功能,但最高阶的应用会永远失去。”
“第三种。”庄家停顿,金色瞳孔里的轮盘加速旋转,“赌记忆。留下一段最重要的记忆,作为赌场的收藏品。我会把记忆提取出来,制成记忆水晶,摆在展示架上。你们会永远忘记那段记忆,但可以从我这里换走任何等值的东西。”
大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概率实体们轻微的移动声,和吊灯光线变化的细微嗡鸣。
“如果我们不赌呢?”秦岳开口。
“那就离开。”庄家摊手,“但离开的过程本身也是一场赌局。从你们踏进赌场开始,每个人身上都累积了七十三种随机状态。离开时,这些状态会一次性结算。可能你们会毫发无伤地回到船上,也可能……”他打了个响指。
舞台的展示柜旁边,又升起一个展示柜。
柜子里是“失败者”的遗物。
一顶还在滴血的船长帽。一把断成两截的武士刀。一本每页都写着“救命”的日记。一只永远指着“大凶”方向的罗盘。还有几十个记忆水晶,每个水晶里都封存着一张痛苦的脸。
“这些都是选择‘不赌’的客人。”庄家说,声音依然温和,“他们想强行离开,于是概率法则为他们结算了状态。有人年轻了五十岁变成婴儿饿死了,有人老了五百岁直接化成灰,有人分裂成七个自己互相残杀,有人被随机传送到地心深处。”
他看向陈暮。
“所以,要赌吗?”
陈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阿雾。女孩的眼睛盯着庄家,瞳孔深处的银色光点在快速分析。几秒后,她微微摇头——意思是“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概率法则确实在我们身上累积了状态”。
周寻低声说:“从概率学角度,我们进入了一个马尔可夫决策过程。每一步的选择都会影响后续状态的概率分布。现在离开的期望收益可能是负的,因为随机结算的风险太高。”
林晚握紧医疗箱的把手:“但赌注太大了。无论选哪种,都会付出不可逆的代价。”
秦岳的雾化左臂缓缓收缩:“那就赌第三种。记忆可以丢失,能力不能丢。”
庄家听着他们的讨论,脸上保持着那种精确的笑容。
“讨论时间还有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如果还没有决定,我会视为选择‘不赌’,开始结算随机状态。”
陈暮抬起头。
“我们赌。”
庄家笑容加深:“明智的选择。那么,选哪种赌注。”
“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赌。”陈暮说,“不选你给的三种。我们完成三项挑战,赢了就拿走概率结晶,输了就按你的规矩留下赌注。但挑战的内容要公平——不能是完全随机的结果,必须给技巧和策略留空间。”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是概率实体们在交流,用人类听不懂的频率。骷髅荷官的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声。盆栽的叶子沙沙作响。镜子人形折射出陈暮的倒影,倒影在点头。
庄家沉默了几秒。
他金色瞳孔里的轮盘停止旋转,定格在一个格子上——格子里写着“意外”。
“有趣。”庄家说,“很多年没有客人提出自定义赌局了。但赌场有赌场的规矩,挑战必须与‘概率’相关,必须有三项,必须每项都有明确的输赢条件。”
“可以。”陈暮说。
“那么。”庄家转身,走回舞台,“第一项挑战,俄罗斯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