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屈号在雾中航行了七个半小时。
引擎保持低功率运行,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在浓雾中几乎看不见。陈暮站在驾驶舱里,盯着雷达屏幕上的绿点——那是周寻改装过的声呐系统,能探测三公里内的金属物体。
目前一片空白。
但空气里有种不对劲的粘稠感。
林晚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医疗扫描仪,正在检查苏晴的身体状况。屏幕上的数据跳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源质浓度异常。”林晚说,“她体内有植入物,但不是阿雾那种循环系统,更像是……接收器。”
苏晴靠在舱壁上,眼睛闭着。她听到林晚的话,嘴角扯了扯。
“定位芯片。”她声音沙哑,“联盟给所有高级研究员都装了,美其名曰保护安全。实际是怕我们跑了。”
“能取出来吗?”陈暮问。
“在心脏旁边。”苏晴睁开眼睛,“强行取出会死。”
秦岳从甲板走下来,雾化的左臂已经重新缠上绷带。他手里拿着夜视望远镜,递给了陈暮。
“三点钟方向,距离大概两公里,有船影。”秦岳说,“不止一艘。”
陈暮接过望远镜,走到舷窗前。
雾在流动,像灰色的纱帘被无形的手拨开又合拢。在某个瞬间,他确实看到了轮廓——尖锐的船首,高耸的桅杆,还有隐约的灯光。
不是商船,也不是拾荒者的改装船。
是战舰。
“联盟的巡逻舰。”周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人坐在通讯设备前,屏幕上显示着加密频段的信号扫描结果,“他们在发脉冲信号,频率很特殊,应该是……唤醒信号。”
“唤醒什么?”陈暮放下望远镜。
苏晴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
“唤醒我体内的芯片。”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手指按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一个硬块,像嵌在肉里的小石子。
“张博士那个王八蛋,肯定把我的芯片密钥给了李正武。”苏晴说,“联盟的规矩,重要资产丢失后,如果追踪芯片被检测到,附近的作战单位有权直接拦截,不用请示。”
话音刚落,雷达屏幕变了。
六个绿点同时出现,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距离迅速缩短,两公里,一点八公里,一点五公里……
“他们加速了。”秦岳说。
陈暮看了一眼引擎功率表。“全速,往东南方向冲。那边雾最浓。”
林晚启动了全功率模式。源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船身一震,速度猛地提升。窗外的雾被船首劈开,向后翻滚。
但不屈号只是艘改装货船,最高航速不到二十节。
而联盟的巡逻舰,是专门为雾海作战设计的。
雷达显示,最近的绿点距离只剩八百米。
通讯器里传来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冰冷的男声。
“不明船只,这里是联盟东海巡逻队。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停船。”
陈暮关掉了通讯。
他看向周寻。“有办法干扰芯片信号吗。”
周寻快速翻找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外壳是粗糙的金属,上面连着几根导线。“短程干扰器,范围五十米,持续时间……最多十五分钟。”
“够了。”
陈暮接过设备,递给苏晴。“你自己来。”
苏晴盯着那个设备,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导线末端的贴片按在自己胸口的芯片位置,然后打开了开关。
设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几乎同时,雷达屏幕上的六个绿点都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有两个甚至改变了航向。
但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绿点恢复了正常,继续包围过来。
“他们升级了追踪算法。”周寻脸色发白,“干扰只能骗过初级系统,现在……”
话没说完,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一声闷响从船尾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
“是拖网。”秦岳从甲板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他们发射了磁性拖网,钩住了船尾。”
陈暮冲出驾驶舱。
船尾的甲板上,三根带着倒钩的钢索已经从雾中飞来,死死咬住了船舷的护栏。钢索另一头没入浓雾中,绷得笔直,正在把不屈号往后拖。
引擎的咆哮变得更响,船身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呻吟。
“砍断它。”陈暮说。
秦岳拔出刀,冲到船尾。刀砍在钢索上,溅起火星,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合金钢,普通刀砍不断。”秦岳说。
陈暮走过去,右手按在钢索上。铸物师的能力启动,他“看”到了钢索的内部结构——多层绞合,核心是源质导丝,外部覆盖高硬度合金。
可以解构,但需要时间。
而他们没有时间。
雾中,巡逻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第一艘从左侧出现,船身漆成深灰色,船舷上印着联盟的标志:一个破碎的雾环。甲板上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的步枪枪口已经对准了不屈号。
第二艘从右侧包抄。
第三艘绕到后方。
一共六艘,组成完美的包围圈。
一个扩音器响起,声音比刚才更冷。
“最后一次警告,停船,交出联盟财产苏晴博士,以及所有相关研究资料。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陈暮看了一眼驾驶舱。
林晚在操控台前,双手握着舵轮,指节发白。阿雾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但眼睛盯着外面的战舰。周寻在快速收拾资料,把存储盘和笔记塞进隐藏夹层。
李想从船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弩,弩箭已经上弦。
“船长。”少年声音发颤,但努力站直。
陈暮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下武器,投降。”
李想愣住了。
秦岳也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疑问。
“他们想要的是苏晴和阿雾,还有数据。”陈暮平静地说,“硬拼的话,所有人都会死。投降,至少有机会活着。”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的阿雾。
女孩站在那里,手紧紧抓着门框。她的眼睛看着陈暮,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不要。”
陈暮转开视线。
他举起双手,走到船头甲板最显眼的位置。
雾中的巡逻舰上,士兵们放下了枪口。一艘快艇从其中一艘战舰侧舷放下,载着八名士兵,快速驶向不屈号。
秦岳也放下了刀。
林晚关闭了引擎。
周寻停止了动作。
苏晴扯掉了胸口的干扰器,把它扔进海里。
快艇靠上不屈号的船舷,士兵们跳上甲板。他们穿着全套作战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眼睛的位置是黑色的护目镜,看不见表情。
领队是个高个子,他走到陈暮面前,上下打量。
“陈暮,前黑水国际战术顾问,现无证船只‘不屈号’船长。涉嫌绑架联盟高级研究员,窃取机密资料,非法持有源质武器。”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这些指控,你认吗?”
“不认。”陈暮说。
“没关系。”领队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士兵上前,给陈暮戴上手铐。手铐是特制的,内侧有细小的针,扎进手腕皮肤,注入某种液体。
陈暮感觉到一阵麻痹感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
铸物师的能力被压制了。
其他人也被铐上同样的手铐。林晚在反抗时被枪托砸了下肩膀,闷哼一声。秦岳想动,但陈暮用眼神制止了他。
阿雾是最安静的。她伸出手,让士兵给她戴上手铐,眼睛一直看着陈暮。
苏晴自己戴上了手铐,脸上带着讽刺的笑。
“欢迎回家。”她说。
士兵们搜查了整艘船。他们找到了周寻藏的存储盘,找到了实验室的数据笔记,找到了阿雾的医疗记录,找到了秦岳的雾化监测报告。
所有东西都被装进密封箱,抬上快艇。
“船怎么处理。”一个士兵问领队。
领队看了一眼不屈号。
“拖走。这艘船的改装技术很有研究价值。”
钢索收紧,六艘巡逻舰开始拖着不屈号航行。方向是东北,那里是联盟东海控制区的核心。
陈暮被押上快艇,坐在船尾。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屈号被钢索拉扯着,在雾中缓缓移动。船身上的伤痕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那是这一路上战斗留下的印记。
船魂也许在哭。
但听不见。
快艇加速,很快把不屈号甩在身后。
雾更浓了。
航行持续了四个小时。
期间他们换了三次交通工具:从快艇换到巡逻舰,再从巡逻舰换到运输直升机,最后直升机降落在一个巨大的海上平台上。
平台是长方形的,像一块浮在海面上的金属棺材。边缘立着高压电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哨塔,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交叉扫射。
平台中央,是一座黑色的建筑。
没有窗户,外墙是粗糙的金属板,有些地方已经锈蚀,露出暗红色的铁锈。建筑顶部竖着密密麻麻的天线和雷达,像刺猬的背。
这就是“黑笼”。
联盟东海区最大的水上监狱,关押重刑犯、政治犯、以及所有“对联盟安全构成威胁”的人。
直升机降落在平台停机坪上。
士兵们把陈暮等人押下飞机。脚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还有……血腥味。
平台边缘的海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背鳍划开水面,是鲨鱼,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
“走。”
领队推了陈暮一把。
他们被押着走向黑色建筑。靠近了才发现,建筑的表面并不是完全光滑,上面刻满了细小的划痕,像是无数人用指甲抓出来的。
大门是厚重的合金门,有半米厚。门缓缓打开时,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巨兽在磨牙。
门后是条长长的走廊。
天花板很低,只有两米多高,上面挂着昏暗的日光灯管,有些灯管在闪烁,发出嗡嗡的噪音。墙壁是深灰色的,没有粉刷,裸露的水泥表面渗着水珠。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门。
每扇门上都有个小窗,用钢化玻璃封着,玻璃内侧焊着铁丝网。有些窗户后面有眼睛在往外看,眼神空洞,像死鱼。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了大概一百米,领队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审讯室c-7。
“进去。”
门开了。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天花板角落有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在墙顶,只有巴掌大。
陈暮被按在桌子一边的椅子上。
手铐被解开,但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细小的针孔,还在渗血。麻痹感还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有最轻微的颤动。
领队出去了。
门关上,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