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没说话。他关掉实验数据,点开应急协议。
里面只有一条指令:
【当休眠舱能源储备低于10%时,自动发送求救信号。信号编码:Gh-007-紧急唤醒。】
“能源还剩12%。”周寻看向休眠舱屏幕,“最多再撑两周。两周后如果没人来,系统会自动发送信号……但信号发给谁?灰幕计划的人可能都死光了。”
陈暮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十二天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
然后他做出决定。
“把她带走。”
周寻转头看他:“你确定?她是灰幕计划的实验体,身上可能有未知风险。而且我们不知道唤醒她会有什么后果。”
“留在这里,她两周后就会死。”陈暮走向休眠舱控制面板,“或者能源耗尽,休眠液停止循环,她在缺氧中慢慢窒息。或者求救信号引来不该来的东西……比如深潜教团,或者破雾者联盟。无论哪种,她都没活路。”
“但我们带她走,可能会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
“我们已经够麻烦了。”陈暮开始操作面板,“多一个不多,而且……她可能有用。”
“什么用?”
“源质耐受,环境适应,无害过滤诡雾。”陈暮调出唤醒程序界面,“在现在的世界,这种能力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周寻沉默了。
几秒后,他点头:“你说得对。但她失忆了怎么办。八年休眠,大脑可能受损。”
“那是林晚的问题。”陈暮按下【启动唤醒程序】的确认键。
休眠舱内部传来水流声,淡蓝色的液体开始从底部排水口排出,液面缓慢下降。女孩的身体随着液面下沉,最后落在舱底的软垫上。舱门上方喷出温热的空气,吹干她皮肤和头发上的残留液体。
然后舱门开启。
冷气涌出的瞬间,女孩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深褐色,但在舱内灯光照射下,陈暮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银色光点在她眼底闪过,像星尘一样转瞬即逝。她茫然地看着舱外,视线没有焦点,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谁……”
陈暮弯腰,伸手。
“能站起来吗?”
女孩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她的手很凉,皮肤光滑得异常,几乎没有掌纹。陈暮拉她起来,她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周寻递过来一件备用外套。陈暮给她披上,她低头看着外套的袖子,用手指捻着面料,像在确认这是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是谁?”
陈暮和周寻对视一眼。
“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陈暮说。
女孩摇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笨拙,像刚学会控制身体。“我……好像睡了很久。做梦……很多梦……但记不清了。”
“你记得什么?”
“白色……房间,针管。还有……”她皱眉,努力回忆,“一个人,穿白衣服的人。他说……‘小雾,要勇敢’。”
小雾。
陈暮记住了这个词。
“那就叫你阿雾。”他说,“暂时。等你想起来真名再说。”
女孩——阿雾——抬头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茫然,但她点了点头。“阿雾……好。”
陈暮扶着她往外走。阿雾的腿脚还不稳,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没喊累,只是咬着下唇,努力跟上。
回到甲板时,雾更浓了。
海面上漂浮的那些残骸已经漂远,只剩下几片零星的木板。小艇还在舷梯边摇晃,绳索在海水里起起伏伏。
陈暮先扶阿雾上小艇,然后和周寻也跳上去。他发动引擎,小艇调头,朝着不屈号的方向驶去。
阿雾坐在小艇中央,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海面。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但陈暮注意到,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扩张——不是看东西,更像是在……感知什么。
“雾里有东西。”她突然说。
陈暮和周寻同时看向她。
“什么东西?”陈暮问。
“不知道。”阿雾摇头,“但它在动。很慢……很小心……在靠近我们。”
陈暮立刻关掉引擎,小艇失去动力,在惯性下滑行几米后停下,静静漂在海面上。他抓起船桨,示意周寻警戒后方,自己则盯着阿雾看的方向。
浓雾翻滚,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但阿雾说对了。
雾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船,也不是诡兽。那是一团不规则的阴影,在雾中缓慢蠕动,像一团有生命的墨水在清水里扩散。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拉长,时而收缩,时而分裂成几小团,时而又合并。
最诡异的是,它在发光。
不是自身发光,是反射——雾中偶尔有微弱的光线穿透,照在它表面时,会被吸收、扭曲,然后以另一种颜色折射出来,形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在灰雾里忽明忽暗。
周寻压低声音:“那是什么?”
“不知道。”陈暮握紧船桨,“但它在靠近。”
阴影蠕动的速度加快了。
它分裂成三团,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距离小艇只剩不到十米。陈暮能看到它的细节了——那不是实体,是由无数细小的颗粒组成的集合体,每个颗粒都在自主运动,整体却保持协调。
像蜂群。
但蜂群不会发光。
阿雾突然站起来。
“别动。”陈暮说。
但她没听。她走到小艇边缘,伸出手,手掌摊开,对着那团阴影。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阴影核心,瞳孔里的银色光点再次浮现,这次更清晰,像两枚微缩的星辰。
阴影停下了。
三团阴影同时静止,悬浮在海面上空半米处,表面的光晕也停止了变幻。它们似乎在“看”阿雾,或者说,在感知她。
几秒后,最中央的那团阴影开始收缩。
颗粒向核心汇聚,密度增加,颜色从半透明变成深灰色,最后凝结成拳头大小的一团实体,“噗通”一声掉进海里,沉了下去。另外两团阴影也如法炮制,相继凝结、下沉。
海面恢复平静。
只有几圈涟漪在扩散。
阿雾收回手,转身看向陈暮。她的脸色更苍白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清澈了一些。“它们走了。”她说。
“你做了什么?”陈暮问。
“我不知道。”阿雾摇头,“我只是……觉得它们不该靠近,然后它们就听了。”
周游盯着她,欲言又止。
陈暮重新启动引擎。小艇加速,很快回到不屈号边。李想放下绳梯,陈暮先让阿雾上去,然后是周寻,最后自己。
登上甲板时,林晚已经醒了。她站在舱门口,眼睛上蒙着一条湿毛巾,但听到动静,扯下毛巾看向这边。虹彩眼眸已经恢复了些许光彩,虽然还是重影,但至少能看清人脸了。
“新人?”她问,视线落在阿雾身上。
“实验体c-077,代号阿雾。”陈暮简单介绍,“从一艘研究船上找到的。休眠了八年,失忆了。你给她检查一下身体。”
林晚点头,走向阿雾。“能跟我来医务室吗?我需要测一些基本指标。”
阿雾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林晚的衣角。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本能。
林晚愣了一下,但没推开她。“别怕。”她说,声音比平时温和,“只是检查,不会痛的。”
她带着阿雾走向下层船舱。
甲板上只剩陈暮和周寻。
李想凑过来,小声问:“老大,那个女孩……安全吗?”
“暂时安全。”陈暮说,“但她身上有秘密。灰幕计划把她当‘容器’培养,她能适应诡雾环境,还能……影响雾里的东西。”
“影响?”
“刚才在海面上,有不明阴影靠近。她伸手,阴影就退了。”陈暮看向周寻,“你怎么看?”
周寻沉吟片刻:“两种可能。第一,她是某种‘同类’信号源,雾里的东西把她当成自己人,所以不攻击。第二,她有能力主动驱散或安抚那些东西。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她和诡雾有特殊联系。”
陈暮点头:“所以留下她,有价值。”
“但也有风险。”周寻说,“如果灰幕计划的其他势力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来抢。深潜教团,破雾者联盟……甚至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组织。”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陈暮走向舰桥,“从现在开始,她是我们的船员。叫阿雾,十四岁,灾变时和家人失散,我们救了她,故事就这么简单。”
周寻跟上去:“你打算一直瞒着?”
“瞒到瞒不住为止。”陈暮在舰桥门口停下,回头看他,“周寻,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致命。”
周寻沉默。
几秒后,他点头:“明白了,我会保密。”
陈暮推开舰桥门,走进去。舵手正在调整航向,看到陈暮,立刻汇报:“老大,按原计划去下一个坐标?还是先休整?”
“原计划。”陈暮走到海图桌前,看着上面标记的坐标点——那是一个被拾荒者称为“倒流群岛”的地方,传闻那里的重力是反的,海水往天上流。“但我们得加快速度。血肉码头的动静可能引来其他船只,不能久留。”
“明白。”
引擎轰鸣,不屈号加速,切开浓雾,驶向更深的海域。
下层船舱,医务室里。
林晚给阿雾做完基础检查,表情有些困惑。“体温35度,偏低。心率52,偏慢。血压正常,但血液样本里……有微量的源质成分。不是异能者那种主动吸收的,更像是环境渗透导致的自然富集。”
阿雾坐在检查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正常吗?”
“不是不正常,是特殊。”林晚收起听诊器,“你的身体适应了诡雾环境,这是好事。至少在这里,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安全。”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忆会慢慢恢复的。”林晚坐到她旁边,“或者不恢复也行。有时候,忘记过去是种保护。”
阿雾转头看她:“你也有想忘记的事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有,很多。但我是医生,我得记住那些事,才能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阿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雾更浓了。
夜色降临,海面上只剩下不屈号孤单的灯光,在浓雾里撕开一小片光明。舰桥上,陈暮看着雷达屏幕,上面只有零星几个光点,代表漂浮的残骸。
没有其他船只。
没有追踪者。
至少现在没有。
他拿出船长怀表,打开表盖。照片里的安娜笑得灿烂,金发在阳光下闪光。他看着那张脸,又想起阿雾茫然的眼睛,然后合上表盖,收进口袋。
表盖内侧,在照片背面,他之前没注意的地方,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写下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她,告诉她,爸爸爱她。——J.h.”
陈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舰桥,来到甲板。海风吹过,带来浓雾的湿冷气息。他看向下层船舱的方向,医务室的窗户还亮着灯,林晚和阿雾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像是在交谈。
李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老大,休息会儿吧!你都站了两小时了。”
陈暮接过水杯,没喝。“你去休息,我守夜。”
“可是……”
“去。”
李想只好离开。
甲板上只剩陈暮一人。他靠着栏杆,看着浓雾深处,手里的水杯慢慢变凉。不知过了多久,医务室的灯熄了,整艘船陷入沉睡的寂静。
只有引擎还在轰鸣。
只有雾还在流动。
陈暮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被铁锈划出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转身走进舰桥。
雷达屏幕上,依然空荡。
但他知道,这片海永远不会真正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