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齿圆盘高速旋转的嗡鸣声填满了整座大厅。
陈暮把周寻往阶梯方向推了一把。“下去。”
“那你——”
“我拖住它。”陈暮已经抽出匕首,眼睛盯着机械守卫的动作。红色光学传感器随着他的移动微微偏移,像捕食者锁定猎物。“你找控制台,关掉这玩意儿。”
周寻犹豫了半秒,转身冲下阶梯,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远去。
肃正者动了。
它的移动方式不像生物,更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左脚抬起,落下,金属脚掌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右脚,步幅完全一致,速度恒定,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暮向右横移,拉开距离。
机械守卫的头颅转动三十度,传感器红光聚焦在他身上。右臂抬起,锯齿圆盘旋转速度再次提升,空气被切割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发痛。
没有警告,没有停顿。
圆盘脱手飞出。
不是投掷,是某种弹射机构。圆盘在空中划出弧线,轨迹刁钻,封死了陈暮向左躲避的空间。同时机械守卫迈步前冲,左臂的圆盘也进入预备旋转状态。
陈暮右眼的金色线条疯狂闪烁。
他看见了——圆盘的飞行轨迹,空气扰动的波纹,机械守卫重心移动的提前量。数据流涌入大脑,像冰冷的雨水浇在灼热的神经上。
他在圆盘临身的瞬间侧身。
金属边缘擦过胸前外套,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纤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陈暮没有后退,反而借着侧身的惯性向前踏出一步,匕首反握,刺向机械守卫的膝关节连接处。
那是金色线条标注的薄弱点。
匕首尖端撞上金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刀刃没能刺入,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白痕。机械守卫的左腿动作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迈步,膝盖部位撞向陈暮胸口。
陈暮矮身翻滚。
金属膝盖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压吹乱头发。他滚到机械守卫侧面,匕首再次刺出,这次目标是腰部的传动轴盖板。
还是没用。
匕首被弹开,虎口震得发麻。这具机械身体的强度远超预期,常规武器根本破不了防。
肃正者转身,双臂同时抬起。两个锯齿圆盘开始同步旋转,嗡鸣声重叠成更刺耳的噪音。它没有立即攻击,而是调整步伐,把陈暮逼向墙角。
陈暮背靠墙壁,快速扫视周围。
大厅空旷,除了中央的石柱和墙边的壁画,没有其他掩体。阶梯入口在机械守卫身后十米,硬冲过去等于把自己送进两个圆盘的攻击范围。
右眼灼痛加剧。
金色线条开始显示新的数据——不是机械守卫的结构弱点,而是大厅本身的能量流动。那些从地下实验室延伸上来的能量脉络,此刻正通过石柱向上输送,维持着钟楼的稳定。而机械守卫的脚下,恰好踩在一个能量节点上。
陈暮想起刚才在墙壁节点处看到的调节阀。
如果能量流动可以被调节……
机械守卫的双臂已经举到最高点,圆盘旋转速度达到峰值,空气被撕扯出肉眼可见的波纹。下一秒,攻击就会到来。
陈暮移动。
他没有冲向机械守卫,也没有试图躲避,而是扑向大厅中央的石柱。匕首狠狠扎进柱体表面的裂缝,借力向上攀爬。石柱直径约一米五,表面粗糙,有足够的着力点。
机械守卫的传感器红光上移,锁定正在攀爬的目标。它没有犹豫,右臂圆盘再次弹射。
这次是直线。
圆盘像切割机般笔直飞向石柱,瞄准的是陈暮的后背。陈暮在最后一刻松手,身体向下坠落,圆盘擦着头皮掠过,深深嵌入石柱上半部分,金属与石块摩擦出大蓬火星。
陈暮落地,翻滚卸力,起身时手里多了样东西。
是刚才嵌入石柱的圆盘。
机械守卫的左臂圆盘紧接着飞来。陈暮没有躲,而是举起手中的圆盘格挡。
两个锯齿圆盘在空中对撞。
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撕裂声炸开。火花爆闪,碎裂的锯齿碎片四溅,像弹片一样嵌入墙壁和地面。陈暮被冲击力震退三步,手中圆盘表面出现数道裂痕,但结构还算完整。
机械守卫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臂连接处,又抬头看向陈暮。红色传感器闪烁频率加快,像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陈暮喘着气,右眼紧盯着机械守卫脚下的地面。
金色线条显示,那个能量节点的输出正在波动。可能是刚才圆盘嵌入石柱破坏了部分能量通道,也可能是周寻在下面触动了什么。
波动幅度在增大。
机械守卫迈步向前,准备近身压制。它的左臂圆盘还在,虽然转速因刚才的撞击有所下降,但切割人体依旧绰绰有余。
陈暮不退反进。
他冲向机械守卫,在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矮身滑铲,从机械双腿之间穿过去。手中破损的圆盘狠狠砸向地面——不是砸石板,而是砸石板缝隙中隐约可见的能量纹路。
圆盘边缘卡进缝隙。
陈暮用尽全力下压,撬动。
石板翘起一角。
地下涌出的能量流瞬间紊乱。金色线条在视野里疯狂跳动,显示节点输出功率急剧上升,然后骤降,再上升,像失控的心脏。
机械守卫的动作停滞了。
它的左臂圆盘停在半空,旋转速度忽快忽慢。关节传动处发出不协调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红色传感器光芒明灭不定,电子音断断续续响起:
“系……系统……干扰……重……”
陈暮抓住机会,翻身而起,冲到机械守卫身后。不是攻击,而是伸手抓住它背上的一块装甲板。
金色线条标注:这里是能量核心的检修盖板。
没有工具,撬不开。
陈暮回头看向石柱,嵌入柱体的圆盘还卡在那里,锯齿部分暴露在外。他冲过去,跳起,抓住圆盘边缘,身体悬空,双脚蹬住石柱,用力往外拔。
金属与石块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圆盘松动了一寸。
机械守卫已经恢复部分机能。它转过身,左臂抬起,虽然转速不稳,但圆盘边缘依旧锋利。它迈步走向石柱,步伐踉跄,但速度在加快。
陈暮低吼一声,全身力量灌注双臂。
圆盘被拔出石柱。
他落地,双手握住圆盘边缘,像举着一面畸形的盾牌。机械守卫已经到了面前,左臂圆盘当头劈下。
陈暮用拔出的圆盾格挡。
撞击声震耳欲聋,破损的圆盾进一步开裂,一道裂缝从中心蔓延到边缘。陈暮虎口崩裂,血顺着手指流到金属表面,在灰白光线里泛着暗红。
但他没松手。
借着撞击的反冲力,他向后跃开,落地时顺势翻滚,再次靠近机械守卫背后。这次他手里不只是圆盾,还有从石柱上带下来的一截断裂的金属锯齿。
锯齿长约二十厘米,一端尖锐。
陈暮把圆盾砸向机械守卫的左腿关节,干扰它的平衡。在机械守卫重心偏移的瞬间,他扑到它背上,左手抓住装甲板边缘,右手握紧金属锯齿,对准盖板缝隙狠狠刺入。
不是刺穿,是撬。
金属锯齿在缝隙中扭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装甲板边缘变形,翘起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蓝白色的光,还有能量流动的低鸣。
机械守卫疯狂挣扎。
它的左臂向后挥击,圆盘擦过陈暮的后背,割开外套和里面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灼痛。但陈暮没松手,右手继续加力,金属锯齿在变形,但装甲板的缝隙在扩大。
终于。
咔——
盖板弹开。
暴露在眼前的是一个复杂的能量核心。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悬浮在腔室内,被无数细密的导线连接,表面流转着脉动的光纹。晶体周围是精密的散热结构,此刻正因过载而发红。
陈暮伸出手,不是去抓晶体——那玩意儿可能带电或者有辐射——而是抓住连接晶体的一束导线。
用力一扯。
导线断裂。
蓝白色电弧爆闪,劈啪作响。机械守卫全身剧烈抽搐,左臂圆盘失去动力,转速归零,无力垂下。红色传感器光芒急速暗淡,电子音发出最后断断续续的语句:
“任……务……失……”
然后彻底熄灭。
机械守卫僵在原地,保持最后挣扎的姿势,像一尊扭曲的金属雕塑。只有腔室内那颗蓝色晶体还在微弱地闪烁,频率越来越慢。
陈暮从它背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后背的伤口在渗血,但不算深。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阶梯入口。
周寻还没上来。
他犹豫了一秒,走向阶梯。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空荡的回响,越往下走,人工光源的白光越明亮。阶梯不长,大约三十级,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金属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空间。
周寻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控制台前。控制台表面是整块的曲面屏幕,此刻正显示着复杂的界面。屏幕前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虚拟影像,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表情疲惫。
“……所以你们真的打开了那扇门?”
周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虚拟影像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是预设的动画。“是的,灰幕计划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应对什么环境危机,那是给公众看的幌子。”
“那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接触。”虚拟影像说,“接触存在于维度裂缝另一端的存在。沈博士称之为‘高维实体’。他认为,如果能建立稳定的沟通渠道,人类就能获得近乎无限的能源,以及……进化的钥匙。”
周寻的手按在控制台上。“你们成功了?”
“成功了,也失败了。”虚拟影像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背诵某种报告,“我们确实打开了裂缝,也确实感知到了对面的存在。但它们……和沈博士预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它们不是友好的交流对象。”虚拟影像停顿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沈博士在最后一份日志里说:‘我们打开了门,但没想过门外是什么。它们在看着我们,像看蚂蚁筑巢。’”
周寻深吸一口气。“然后呢?诡雾是怎么回事?”
“诡雾是维度裂缝开启后的自然产物。”虚拟影像解释,“两个不同维度的法则在交汇处混合,形成了这种能扭曲物理规则的雾状物质。最初的计划是在可控实验室内完成这一切,但……”
“但裂缝失控了。”
“是的。”虚拟影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像是程序模拟出的愧疚,“安全系统出现未知故障,裂缝扩大速度超出预期三百倍,三十六小时内就突破了实验室的约束场。等我们意识到的时候,诡雾已经开始向全球扩散。”
周寻沉默了几秒。“所以大灾变是人为的。全球百分之九十的陆地沉没,数十亿人死亡,只是因为你们想打开一扇门。”
“是的。”虚拟影像坦然承认,“但需要纠正一点:陆地沉没不是诡雾直接导致的。诡雾扭曲了局部物理法则,引发了全球范围的地壳应力紊乱。板块运动加速,火山喷发,海平面在七十二小时内上升了二百米。这才是陆地沉没的真正原因。”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陈暮靠在门框上,听着这段对话。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出声打断。右眼的灼热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原来整个世界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什么天灾。
是因为一群自以为能掌控未知的聪明人。
周寻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沈临渊博士现在在哪?”
“沈博士在裂缝失控后的第七天进入了主实验室,尝试手动关闭裂缝。”虚拟影像说,“那是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根据实验室的生命监测系统,他在里面停留了四小时十七分钟,然后信号消失。系统判定为……死亡。”
“实验室里还有什么?”
“所有关于灰幕计划的原始数据,包括裂缝开启的详细参数、高维实体的初步观测记录、以及沈博士个人留下的加密日志。”虚拟影像说,“这些数据都存储在主服务器里,但需要权限才能访问。”
周寻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识别卡,举起来。“这个权限够吗?”
虚拟影像扫描了识别卡,红光一闪。“外围顾问权限,级别c。可以访问非机密研究资料,但不能下载原始数据。”
“那就先看能看的。”周寻把识别卡按在控制台的感应区,“从沈博士的个人日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