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源后背一凉。
钱敛这个人,他手把手教过术法修行。
结果把他往死路上推的,就是这位。
刘严眯着眼,算计都快从眼缝里淌出来了。
声音里透着得意:
“齐老匹夫,你这手制符的本事,搁废物身上太糟蹋了。”
齐源心里咯噔一下。
符奴——砍了双腿,关密室里,天天画符。
画到灵力干、脑子空。
修仙界收拾制符师,最狠的就是这一招。
他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头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灵识悄悄铺开。
周围就这三个人,没埋伏。
刘严办事小心,钱敛已经把他退路堵死了。
这人觉得吃定他了,懒得再叫帮手。
这倒给他留了条缝。
刘严抬手就是一道火龙术。
热气浪扑过来,烤得脸发烫。
齐源反手甩出两张木盾符。
青碧木盾刚碰上火龙就炸了,剩下的火苗扫中后背,疼得钻心。
他借着这股劲往后撤。
左手同时捏碎一张冰雾符,寒气散开,眼前一片白。
那个炼气七层的修士袖袍一甩,土黄小盾飞出来挡在三人前头。
逼得齐源又退了好几丈。
趁这空当拉开距离,齐源脑子冷静下来了。
三个人围他,正面硬拼就是送死。
刘严炼气八层,剩下俩一个七层一个六层。
三人站位互相照应。
要是只顾着跑,灵力耗光就真没戏了。
他不想死,更不想当符奴。
就剩一条路:
让他们飘,让他们觉得他没力气反抗了。
“齐老匹夫,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刘严那语气,跟已经赢了似的。
他不急着追了。
三人品字形慢慢围上来,脚下的法器灵光一闪一闪的。
他们在等齐源灵力耗尽,等他撑不住自己掉下来了。
这种围猎的法子,刘严熟得很。
齐源心里盘算着,脸上装出慌慌张张的样子。
青灵剑光晃来晃去,看着就像撑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往密林深处跑。
顺手撒出一大把木缠符和迷雾符,身后藤蔓乱抽,雾气腾腾。
三人果然追了上来。
有人喊:“别让他跑了!
刘兄说了,要留他那双手画符!”
他们灵力隐隐连成一片。
一道火金二系的融合光柱轰过来,威力快赶上炼气圆满了。
但落点明显是冲他双腿去的。
齐源心里一紧。
他二话不说,把储物袋里所有防御符箓全掏出来——十张木盾符、五张石甲符,一股脑扔出去。
层层护盾在光柱面前跟纸糊的一样接连碎掉。
剩下的劲道撞上后背。
他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栽进密林。
砸断好几根粗枝,重重摔在地上。
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气若游丝。
青灵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几丈外。
他蜷在碎石落叶里,动都动不了。
三人追到跟前。
刘严慢慢落地,靴尖踢开一块碎木盾,低头看着他:
“齐源,看看你现在什么德行。”
那语气跟逗耗子似的。
“给你两条路。
第一,乖乖跟我回去画符。
第二——”他抽出法器,寒光一闪,“我打断你双腿,再拖你回去。”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退路全封死了。
齐源嘴角挂着血,看着三人一步步逼近。
他费劲撑起上半身,解下腰间储物袋,双手举过头顶。
声音又哑又抖:
“刘师兄!
饶命啊!
齐某认栽了!
我所有积蓄、所有符箓都在这儿!
只求刘师兄念在同门一场,饶我一命……我给你们画符……别砍我的腿……”
话说得颠三倒四,活脱脱一个彻底崩溃的人。
刘严三人对了个眼神,脸上全是得意和讥讽。
那个炼气七层的修士手里掐着法诀,随时能补一刀。
防着齐源临死反扑。
齐源感觉到那缕灵识锁着自己,心里反倒稳了——他们在等他的储物袋。
那是这趟最大的油水。
一个制符师的全部家当都在里头。
刘严冷哼一声,跟齐源保持距离,灵识锁着他。
伸手去抓那举过头顶的储物袋。
指尖快碰到袋口那一瞬间,跪在地上的齐源眼里爆出精光。
左手闪电般拍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张雷光内蕴的天雷符。
右手捏碎早就扣在掌心的金色天盾符。
凝实金光把他整个人罩住!
“不好!
快退!”
炼气七层修士脸色大变,狂吼着往后暴退。
来不及了。
轰隆——刺目雷光以齐源为中心炸开。
恐怖雷霆瞬间吞了整个山谷。
刘严脸上的贪婪变成惊恐。
护体灵光连人一起在雷光里烧成焦炭。
到死他都没明白,一个炼气六层的废物怎么敢跟他同归于尽。
炼气七层修士被雷霆余波扫中,喷着血倒飞出去。
撞断两棵大树滑落在地,只剩一口气。
炼气六层修士更惨,半边身子焦黑。
倒地上挣扎两下就没动静了。
齐源虽然在天盾符底下,那股反噬的巨力还是把他狠狠抛出去撞在山壁上。
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五脏六腑跟挪了位似的。
右腿剧痛——被飞石砸中,血肉模糊。
眼前一黑,意识掉进了无底洞。
黑暗里他在消散,跟灯油耗尽一样。
马上要沉进永久的黑里。
四十年,从杂役到外门,从炼气一层到炼气六层。
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材料才学会制符。
现在什么都没换来,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
不甘心。
火光快灭了。
生死交界的最后一刻,有东西动了。
识海深处那抹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绿意,终于动了。
宿主快死了,它才动。
这方青印跟齐源灵魂共生、血脉同源。
宿主一死它也跟着完蛋。
绿意舒展开,化作一方古朴的混沌青印。
上面无数细密符文流转生灭。
没有灵力波动,却跟他灵魂共生、血脉同源。
信息洪流涌进意识。
这印叫长青溯魂印。
宿主濒死时印契觉醒,血脉延续才是觉醒的钥匙。
温润的力量从印里渗出来,钻进残破的身躯——断裂的经脉稳住了,崩溃的丹田被青光护住了。
只能续命,治不了根。
但好歹他活下来了。
三十年,他一直以为这是个废物的金手指,永远不会有反应。
它告诉他,血脉延续才是觉醒的钥匙。
不是苦修、丹药、制符、攒灵石。
而他守了四十年元阳,还以为那是修仙者的自律。
齐源沉默了半天,问:“为什么只是续命?”
青印没动静,符文流转着,跟呼吸一样。
“怎么才能完全修复?”
还是没回应。
他苦笑一声。
这印没意识没感情,他对着一件死物发火有什么意思。
算了,有条路总比没路强。
……
不知道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把他从昏迷里惊醒了。
浑身撕裂般的疼,差点又晕过去。
他强忍着悄悄铺开灵识。
三个穿粗布麻衣的山民正往这片狼藉山谷摸过来。
明显是被爆炸声引来的。
看到谷里的景象,脸上又怕又贪。
谷里躺着三具焦尸,面目全非。
还有一具靠在山壁下浑身是血——正是齐源。
“是……仙师老爷……”
年轻山民声音发颤。
刀疤脸汉子眼里精光一闪:“怕什么!
看样子是同归于尽了!
仙师身上随便漏点东西,都够咱们吃用一辈子!
快搜!”
三人先凑到那三具焦尸跟前摸索。
刀疤从刘严焦尸上扯下储物袋,入手一沉,脸上狂喜。
另外两人也从另两具尸体上找到储物袋。
又捡了几件扭曲变形的法器残骸。
最后目光落到齐源身上。
盯上他手边那把灵光黯淡却完好的青灵剑。
“这个好像还有气儿?”
另一人注意到齐源胸口极微弱的起伏。
刀疤眼神一厉:“仙缘难得!
管他有没有气,补一刀东西就是咱们的!”
他握紧柴刀,对准齐源脖子高高举起。
柴刀快落下的瞬间,齐源眼皮猛地一抬,眼里寒光乍现。
青灵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青色剑光一闪。
刀疤只觉得脖子一凉,视野天旋地转。
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身体还攥着柴刀僵在那儿。
又是两剑,三具尸体倒地。
血渗进泥土里。
其实山民进山谷的时候齐源就醒了一小会儿。
伤势太重、灵力枯竭,他不敢动。
修士重伤之后,因为大意或者被贪念蒙了眼的凡人补刀而死的,不在少数。
由不得不小心。
他低头检查自己——情况糟得不能再糟。
经脉断了好几处,丹田气海黯淡无光,五脏六腑全受了重创。
根基已经损了,往后修行恐怕更难有寸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件破损不堪、沾满血污的青色长衫上。
这是件上品法衣,主要功效就是净身和隔绝修士灵识探查。
全靠这件法衣隐匿的功效,刘严他们才没看穿他腰间袖中暗藏的两张保命符箓。
给了他绝地反杀的机会。
他强提一口气盘坐下来,灵识探进刘严三人的储物袋。
几十块下品灵石,三件灵光黯淡的法器。
十几瓶疗伤和修炼丹药,几块矿石材料。
加起来值三百灵石。
对筑基修士不值一提。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一笔足以翻身的财富。
他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刘严处心积虑要抓他做符奴,到头来反倒送了他一份大礼。
把储物袋收好,取出火焰符把六具尸体烧成灰烬。
火焰腾起来,很快把残骸烧成灰堆。
山风一吹就散了。
做完这些他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气。
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炼气六层的修为已经跌到炼气五层了。
但他知道一个地方有灵脉,云燎郡翠云山。
早年跟着宗门游历时发现的。
随手布了个隐匿阵法,只当多留一条退路。
没想到这退路如今要变成前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来。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东走。
灵脉有了,接下来就是找个身具灵根的女子延续血脉。
凡人里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只要肯花时间总能找到。
夜风穿过山谷,吹动他残破的衣袍。
那道身影在月色下显得单薄却坚毅。
步履蹒跚,却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