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格物院的临时工坊里,炉火熊熊。
苏院长亲自监督着新式弩机的生产。这不是传统的手工作坊,而是一条简易的生产线:十个工匠,每人负责一道工序,从切割木料到组装调试,流水作业。
“注意这个卡榫的位置!”苏院长指着一个年轻工匠,“偏一点,弩箭的精度就差很多。用这个模具,对准了再敲。”
年轻工匠连忙调整,用特制的模具固定,然后轻轻敲击。卡榫严丝合缝地嵌入。
“对,就是这样。”苏院长满意地点头,“标准化生产,关键就是每个零件都要一模一样。这样组装出来的弩机,性能才稳定。”
他走到下一个工位,那里正在制作弓弦。传统的弩机用牛筋做弦,但牛筋产量有限,而且受天气影响大。格物院研发了新的材料——用麻线和丝线混合编织,浸入特制的胶液中,晾干后强度和韧性都超过牛筋。
“胶液的配比要精确。”苏院长检查着胶桶,“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软。温度也要控制好,太热了会变性。”
工匠们认真记录。他们大多是讲武堂的毕业生,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学东西快。更重要的是,他们习惯了按流程办事,不凭感觉,不靠经验。
生产线运转了一整天,生产出三十架新式弩机。苏院长随机抽取五架测试,结果令人满意:射程一百二十步,精度比旧式弩机提高三成,装填速度也快了不少。
“可以量产了。”苏院长拍板,“先生产五百架,装备一线部队。同时培训操作人员,新弩机和旧的不一样,用法也有区别。”
他让助手记录下生产中的问题:模具磨损过快、胶液干燥时间不稳定、某个零件的废品率偏高……这些都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系统就是这样,不断发现问题,不断改进,螺旋上升。
离开工坊,苏院长去了伤兵营。
苏婉正在做一个大胆的尝试:给一个失去右手的士兵安装假肢。
假肢是木制的,用皮革和布带固定。虽然简陋,但手指可以活动,能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握笔、端碗。
“试试看。”苏婉帮士兵戴上假肢,调整松紧。
士兵尝试着活动手指。一开始很笨拙,但练习几次后,已经能勉强握住一支笔。
“慢慢来,每天练习一个时辰。”苏婉说,“三个月后,应该就能熟练了。到时候,你可以去军械坊学刻字,或者去文书处抄写文件。”
士兵眼中泛起泪光:“谢……谢谢苏医官。我以为这辈子就废了……”
“没有人是废人。”苏婉认真地说,“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位置。”
她转身看到父亲,点点头:“爹。”
苏院长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这个曾经瘦弱胆小的女孩,如今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医官,救死扶伤,还不断尝试新的治疗方法。
“假肢的想法很好。”他说,“但可以改进。比如用更轻的材料,加一些弹簧让手指更有力,还有固定方式……”
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当场画起了草图。苏婉凑过来看,不时提出建议。
父女俩讨论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一个传令兵跑来:“苏院长,督护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苏院长这才收起纸笔:“我这就去。”
陆弘在指挥部的密室里,墙上挂满了图纸。有铁壁的扩建方案,有新式武器的设计图,还有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
“苏院长,请坐。”陆弘示意,“新弩机测试结果怎么样?”
“很成功。”苏院长汇报了详细数据,“五百架预计十天内完成。操作培训同步进行,不会耽误列装。”
“很好。”陆弘点头,指着墙上的另一张图纸,“这个,你看看。”
那是一张奇怪的图纸:一个巨大的木架,上面挂着许多铜镜,通过复杂的连杆连接。
“这是……光信号系统?”苏院长猜测。
“对。”陆弘说,“用铜镜反射阳光,通过不同的角度组合,传递简单信息。白天可以用,晚上用火把。虽然传递的信息有限,但比烽火更精确,比信使更快。”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套系统不容易被干扰,也不容易被破解。西秦的探子可以截杀信使,可以伪造烽火,但不懂编码规则,就看不懂光信号。”
苏院长仔细研究图纸:“原理上可行,但实际操作很复杂。铜镜的打磨精度、支架的稳定性、编码的设计……都需要反复试验。”
“所以交给你。”陆弘说,“给你一个月时间,先建一条从铁壁到北川城的光信号线路,长度一百五十里。需要多少人、多少钱、什么材料,尽管提。”
苏院长想了想:“至少需要五十个工匠,主要是木工和铜匠。材料的话,铜镜需要精铜,支架需要硬木,还有一些齿轮和连杆……初步估计,五百两银子。”
“我给你一千两。”陆弘爽快地说,“另外,从讲武堂调二十个学员给你当助手。他们懂数学,学东西快。”
“是!”
苏院长正要离开,陆弘又叫住他:“对了,猛火油柜的改进怎么样了?”
“正在试验新的喷油装置。”苏院长说,“现有的柜子喷得太近,而且容易堵塞。我们设计了一种螺旋喷嘴,可以让油喷得更远、更散,燃烧面积更大。”
他犹豫了一下:“但是督护,猛火油柜的技术……真的要给草原吗?万一他们用来对付我们……”
“他们不会。”陆弘肯定地说,“至少慕容芷不会。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草原的未来在哪里。而且,我们给的技术是有限制的——只能防守,不能进攻。他们如果敢用来进攻,我们有的是反制手段。”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最重要的是,西秦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草原如果被西秦吞并,我们的北境就永无宁日。帮助草原,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苏院长点点头,明白了。
离开指挥部,苏院长直接去了工坊。他召集所有工匠,宣布了光信号系统的项目。
“这是督护亲自交代的任务。”他严肃地说,“关系到整个北境的通讯安全。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建起第一条线路。任务很重,但必须完成。”
工匠们没有抱怨,反而很兴奋。对他们来说,挑战越大,成就感越强。而且这是督护亲自交代的任务,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工作立即展开。木工组开始制作支架,铜匠组打磨铜镜,学员组设计编码方案……工坊里热火朝天。
苏院长在各个组之间巡视,解答问题,纠正错误。他发现,有了标准化的流程和分工,工作效率比传统方式高得多。
一个年轻学员跑过来:“院长,编码方案初稿做好了,您看看。”
苏院长接过纸,上面画着各种符号和对应的含义:一个三角形代表“敌军来袭”,两个圆圈代表“请求增援”,三条横线代表“一切正常”……
“不错。”他点头,“但要考虑实际操作。传递信号的人要记住这些编码,还要能快速组合。你们设计一套训练方法,让操作员反复练习,形成条件反射。”
“是!”
学员跑回去修改方案。
苏院长继续巡视。他看到一个老铜匠正在打磨铜镜,手法娴熟,但速度不快。
“李师傅,你这样磨,一天能磨几面?”他问。
老铜匠抬起头:“回院长,三面。要磨得平整光滑,不能有瑕疵,否则反射效果不好。”
苏院长想了想:“如果用模具浇铸呢?先做出大致形状,再精细打磨,是不是能快一些?”
老铜匠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浇铸的话,一天能做十面粗坯,打磨起来也省事!”
“试试看。”苏院长说,“需要什么工具,尽管提。”
这就是系统的思维方式:不断优化流程,提高效率。一个人想不到,大家一起想;一种方法不行,换一种方法。
天色渐晚,工坊里点起了油灯。工匠们没有下班的意思,还在继续工作。
苏院长也没有离开。他坐在角落里,整理今天的记录:哪些工序可以改进,哪些材料需要补充,哪些人员需要培训……
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要记录下来,形成标准,以后可以推广到其他项目。
夜深了,铁壁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工坊里,还有敲打声、打磨声、讨论声。
那是文明前进的声音。
微弱,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