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弘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他没有回头,台阶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靴底敲在石阶上,像马蹄踏在路面上的节奏。
王异站在城垛后面,看着苏弘的身影从城楼下面走出来。
亲卫已经牵了马在等着,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一点看不出是个四十岁的人了。
赵云和马超从两侧迎上来,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苏弘点了点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城东大营的方向去了。
大军在他身后列队,旌旗翻卷,甲片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银亮的线。
他走出去了大概百步,忽然勒住马,回头朝城楼上望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王异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她看见他抬起手来,朝城楼方向挥了两下,那动作跟方才苏瑾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异也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
她的动作很慢,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僵,可挥下去的时候已经稳了。
她偏头对身边的三个妹妹说:“走吧,回去。家里还有一摊事等着咱们呢。”
蔡琰应了一声,貂蝉把苏璇往上抱了抱,甄宓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背影,然后跟着王异转身朝台阶走去。
四个人的身影一前两后地消失在城楼的转角处。城下的官道上,苏弘的马蹄已经远了,只剩下大军扬起的尘土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地飘过城楼上的旗杆,飘向更西边的天空。
长安北上,大军出城之后走了三日,官道渐渐变了模样。
脚下的路从黄土夯实的旧道换成了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宽而平,两辆四马战车并行还余出大半,路肩用碎石子铺了排水沟,每隔十里有一座石砌的里程碑。
苏弘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路面,水泥浇筑得严实,接缝处用铁水勾了缝,车马走上去只有沉闷的蹄声,没有半点泥泞。
这条路从长安直通五原郡九原城,是马钧当年带着工匠一处一处勘测出来的,光是并州境内就修了两年多。
荀攸策马跟上来,顺着苏弘的目光看了一眼路面,道:“当年秦始皇修秦直道,从云阳到九原,走的是堑山堙谷的路子。主公这条水泥路,走的是缓坡绕行,里程长了三成,可行军速度快了一倍不止。臣前年从长安去九原公干,马车走了八天,回来的时候换了快马,四天就到了。”
苏弘点了点头。脚下的水泥路从长安一路向北,穿过左冯翊,进并州地界,再过上郡、西河、朔方,最后抵达五原郡九原城。
沿途驿站密布,三十里一换马,五十里一补给,商队和军报走同一条道,互不耽搁。
过了上郡之后,地貌渐渐变了。
以往并州给人的印象就是黄土漫天,沟壑纵横,庄稼种在坡地上,一亩收不了三斗。
可如今路两旁的景象让苏弘没有任何意外。
这些黄土高原变成大片的良田,就是他的手笔。
远处山梁上的坡地大多被推成了梯田,一层一层的石堰垒得整齐,田埂上种了桑树,桑叶茂盛得遮住了半边日头。
沟底原本干涸的河滩被整治成了水浇地,引水渠从山脚蜿蜒而下,渠边铺了水泥板,每隔一段设一处分水闸。
“这是张既在并州推的梯田法。”荀攸顺着苏弘的目光解释道,“石堰拦水,梯田保土,沟底种稻,坡上种麦。前年并州大旱,别处减产三成,并州反而比往年多收了一成。张既这个人,做事不张扬,可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苏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几个弯腰劳作的身影上。
那些人穿着短褐,束着发髻,可发髻的样式跟汉人有些不同,有的还留着匈奴人特有的编发。
他们弯腰割麦的动作熟练得很,镰刀起落之间有说有笑,跟旁边的汉人农户没什么两样。
大军在一条河边扎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苏弘没有留在营中歇息,叫上典韦、荀攸和李儒,沿着河边的小路往附近的村子走。
荀攸和李儒被他留在村外等候,只带了典韦一人进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和新盖的砖房混在一起,房前屋后种了榆树和枣树。
村口一棵大槐树底下,几个老汉围坐着,有人编筐,有人搓麻绳,有人拿着烟袋锅子发呆。
苏弘走过去的时候,几个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布直裰,头上戴了方巾,像个过路的教书先生。
“老丈,讨碗水喝。”苏弘在树根旁坐下来,笑着跟最近的一个老汉搭话。
那老汉头发花白,脸被日头晒得黝黑,颧骨高高隆起,一看就是匈奴人的面相。
他上下打量了苏弘一眼,见他谈吐和气,便朝旁边一个小孩喊了一声,小孩跑进院子端了一碗水出来。
苏弘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还给小孩,摸了摸他的脑袋。
“老丈家里几口人?”
老汉伸出粗糙的手比了比:“七口。我和老婆子,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个小孙子。”他顿了顿,主动补了一句,“大儿子在北边给大将军当兵,二儿子去年也去了。家里就剩我跟老婆子种那二十亩地,小儿子和闺女在村里的工坊做工,小孙子在学堂念书。”
苏弘听到“两个儿子当兵”的时候,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问:“两个儿子都当兵,家里够人手种地么?”
老汉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朴实的得意:“够够够。村里有互助社,农忙的时候几家合在一起干活,今天帮你家割麦,明天帮我家,不耽误。再说我那儿子和闺女在工坊里挣的钱,比种地还多些。她们每个月拿了工钱回来,给我跟她娘一人扯了一身新衣裳。”
旁边一个圆脸的老汉凑过来插话,说的是汉话,带着并州口音:“大将军来了之后,我们匈奴人跟汉人一样分地,一样进学堂,一样去工坊做工。以前给朝廷当兵,那是被逼的,不去就罚钱罚粮。如今给大将军当兵,那是自愿的。我那大儿子在幽州跟着张辽将军驻防,写信回来说吃得饱穿得暖,每月还有饷钱拿。他信里说了,等打完了仗,回来娶媳妇的钱都攒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