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胜仗的苏氏坞堡,处处都透着喜气。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的火炕都烧得暖烘烘的,饭香飘满了整个坞堡。
而被生擒的三十多名赵家俘虏,此刻正被押进坞堡西侧的一排空屋。
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这乱世里,俘虏的命比草芥还贱。
要么被一刀砍了,要么被当成奴隶,没日没夜地干活,动辄打骂,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他们跟着赵昆来打砸劫掠,如今成了阶下囚,只觉得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可预想中的打骂、地牢、残羹冷炙,全都没有出现。
押解他们的青壮,只是把他们领进了屋子,沉声叮嘱了一句 “不许乱跑,不许闹事”,就转身守在了门口,没有半分苛待。
屋子虽然简陋,却四壁严实,不漏半点冷风,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干草,比他们平日里在赵家住的柴房、马厩强了百倍不止。
就在他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的时候,苏弘带着苏伯走了进来。
少年家主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脸上没有半分打了胜仗的骄横,反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挨个看向屋里的俘虏,缓缓开口:“诸位不用怕,既然放下了兵器,我苏弘就不会难为你们。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都叫什么,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是赵家的本家族人,还是佃户、家奴?”
俘虏们全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还是为首的一个赵家旁支子弟,梗着脖子报了姓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剩下的人也纷纷低声报上了自己的出身。
三十多个人里,只有五个是赵家的本家子弟,剩下的二十多个,全都是赵家的佃户、家奴,还有几个是被强征来的流民,家里人大多都饿死了,跟着赵昆出来,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吃。
苏弘耐心听完,一一记了下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苏伯吩咐道:“苏伯,给他们准备晚饭,每人两大碗稠粥,两个麦饼,再配点咸菜。屋子的炭火也给他们生上,别让夜里冻着。”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俘虏全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 少主,您说什么?给我们吃麦饼?还有炭烧?” 一个瘦骨嶙峋的佃户,颤着声音问道,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在赵家种了十年地,平日里连稠粥都喝不上几顿,更别说主家才能烧的炭火了。
如今当了俘虏,竟然能吃上麦饼和烧炭取暖?
“自然是真的。” 苏弘淡淡一笑,“就算是阶下囚,也得吃饱肚子。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闹事,我苏氏坞堡,就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说完,他转身带着苏伯走了出去,留下满屋子还没回过神的俘虏。
半个时辰不到,晚饭就送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粟米稠粥,稠得能插住筷子。
金黄的麦饼带着麦香,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俘虏们看着眼前的饭食,先是愣了半天,随即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麦饼咬在嘴里,满口喷香,稠粥暖乎乎地滑进肚子里,驱散了浑身的寒气和恐惧。
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踏实、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吃到一半,有两个佃户起身,跟门口的守卫请示要去茅房。
守卫也没为难,指了方向,就让他们去了。
两人刚走到茅房附近,就听见旁边的院子里,几个苏氏的族人正坐在院门口,一边编筐一边唠嗑,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还是少主心善啊!你看咱们现在,顿顿能吃饱,冬天有火炕烧着,再也不用挨冻了。”
“可不是嘛!之前主宗在的时候,咱们这些旁支,连口饱饭都混不上,好田全被他们占了,咱们只能种后山的薄田,年景不好就得饿肚子。现在倒好,少主分了田,还是上等的黑土良田,明年冬耕下来,收成最少翻三倍!”
“我家那口子,进了木工坊,每天都有粮食拿,家里的娃,现在每天都能喝上一碗米汤,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饿得天天哭了。”
“等明年开春,我再多开几亩荒地,种满三年,耕种权就归我了!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种了!”
两个赵家的佃户站在墙角,听得眼睛都直了,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一样,挪都挪不动。
分田?顿顿吃饱?有火炕?还有工坊能拿工钱?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简直就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啊!
他们在赵家种了一辈子地,别说自己的地了,就算是丰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也不够全家糊口,年年都要靠挖野菜充饥,冬天冻饿而死的,年年都有。
两人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子,把刚才听到的话,偷偷跟屋里的其他外姓俘虏说了。
一瞬间,整个屋子都炸了锅。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哪有给俘虏吃麦饼和肉的?原来他们这里,真的能吃饱穿暖,还能分田!”
“要是能留在这,就算是给苏少主种地,也比在赵家当牛做马强啊!”
二十多个外姓佃户、家奴,一个个眼睛发亮,满脸都是向往,心都活泛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那几个赵家本家子弟,却冷哼一声,泼起了冷水。
“都别做梦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为首的赵家子弟赵三,斜着眼睛看着众人,满脸不屑,“这苏弘就是故意骗你们的,先给你们点甜头,等回头赵家家主带着人打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就是!” 另一个赵家子弟跟着附和,“分田分房?我们这些姓赵的,家主都没给我们分过这么多好处,你们一群泥腿子,也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屋里的外姓俘虏瞬间就炸了。
“我们泥腿子怎么了?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凭什么就不配吃饱饭,不配有自己的田?”
“你们姓赵的了不起?还不是一样当了俘虏?要不是你们撺掇着家主来抢地盘,我们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赵家,我们连猪狗都不如,凭什么不能盼着过好日子?”
两边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起手来。可吵归吵,那些外姓俘虏心里,对苏氏坞堡的好日子,却越发向往了。
夜幕降临,宗祠前的广场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广场,苏氏坞堡的族人、佃户、流民、工匠,还有三十多名赵家俘虏,都围坐在篝火旁。
锅里炖着粟米粥,香气四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麦饼,围着篝火,暖意融融。
苏弘坐在篝火旁,看着众人,笑着开口:“叫大家过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让大家说说心里话。说说来咱们苏氏坞堡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来了之后,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今天,就开个忆苦思甜大会,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拘束。”
话音刚落,之前跟着贾诩去看田地的族人阿宗,就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拿着麦饼,看着众人,红着眼眶说道:“我是苏家的旁支,之前主宗在的时候,我一家五口,只有两亩后山的薄田,年景不好的时候,颗粒无收,我小儿子,就是那年冬天,活活饿死的。我去求主宗借点粮食,被他们放狗赶了出来,骂我是没用的废物。”
“可现在呢?少主给我们分了上等良田,我家分了八亩地,刚刚种了麦子下地,等到收了粮食,就能顿顿能吃饱饭了,家里的婆娘,再也不用天天哭了。我阿宗活了二十多年,直到跟着少主,才活得像个人!”
阿宗说完,抹了把眼泪,坐了下去。
底下的族人纷纷点头,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她是之前跟着流民过来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老身之前带着孙女逃荒,儿子儿媳都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们祖孙俩。来坞堡之前,我们就在路边的破庙里躺着,就等着饿死了,去地下跟儿子儿媳团聚。”
老妇人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是少主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房子住,给了我们粮食吃,还给我安排了晒粮食的活,每天都有口粮拿。我这小孙女,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现在脸都圆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少主就是我们祖孙俩的救命恩人啊!”
老妇人说完,抱着孙女,对着苏弘就要跪下去,苏弘连忙起身扶住了她,温言安抚了许久。
之后,铁匠铺的老铁匠站了起来,说起了之前被主家强压打铁钱,逼得差点卖女儿还债,来了坞堡之后,有了自己的工坊,拿了工钱,女儿也能安心在家,不用担惊受怕;
操练的青壮站了起来,说起了之前当流民被人欺辱,来了坞堡之后,拿起了刀,能护着家人,打了胜仗,活得有了尊严;
就连木工坊的小工匠,也说起了之前在世家当学徒,被师傅打骂,吃不饱穿不暖,来了这里,不仅能学手艺,还能拿粮食,被人尊重。
一个个真实的故事,一句句掏心窝子的话,顺着篝火的暖意,钻进了赵家俘虏的耳朵里。
他们坐在底下,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因为这些人说的苦日子,跟他们之前过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被欺压,一样的吃不饱穿不暖,一样的活得猪狗不如,一样的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冻死,却无能为力。
可这些人,来了苏氏坞堡之后,竟然真的过上了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二十多个外姓俘虏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们看着篝火旁笑容温和的苏弘,看着周围满脸幸福的苏氏族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留下来,一定要留下来,跟着苏少主,过好日子!
就连那几个赵家本家子弟,此刻也闭紧了嘴,脸上的不屑和骄横,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复杂和茫然。
篝火还在熊熊燃烧,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而赵家的家主赵昆,也在不停地搜集赎人的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