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
老旧的雨刷器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
张狂坐在捷达出租车的后座。
车厢里混杂着劣质烟草、槟榔渣和发霉脚垫的味道。
很冲鼻子。
他没睁眼。
后背靠着掉皮的座椅。
宽大的黑色风衣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兜帽遮住了那一头扎眼的白发。
他正在“看”自己的身体。
意识下沉。
穿过一片混沌的黑暗。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悬浮的半透明蓝色面板。
也没有机械合成的电子音。
只有一座阴森破败的老式戏台。
戏台建在一片黑水之上。
木头柱子已经朽烂,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戏台两侧,垂着两幅破布条一样的挽联。
红底,黑字。
字迹像是用半干的鲜血写上去的。
左联:今日宜杀生。
右联:忌慈悲。
戏台正中拉着一块泛黄的幕布。
幕布后头亮着惨白的烛光。
烛光摇曳。
三个皮影在幕布上疯狂地扭动、拉扯。
“嘻嘻嘻……”
尖细的童音在空荡荡的戏台前绕圈子。
扎着冲天鬏的皮影贴在幕布上。
手里端着一杆红缨枪,枪尖直指张狂的意识。
“这具身体真棒。”
“刚才吃饱了,现在该活动活动了。”
“外头那个开车的,心跳得好快,他在打坏主意。”
“我们把他的皮剥下来好不好?”
“把他的血抽干,涂在我的枪上!”
哪吒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血腥味。
张狂没搭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这是系统UI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灰白色的岩石肌理上,缠绕着一圈圈暗红色的咒印。
这是他的血条,也是他的炁量状态。
刚才在公司地下室吞了那么多高能军粮和老山参。
现在的咒印红得发烫。
甚至隐隐散发着一股灼热的温度。
“剥皮?小屁孩就是磨叽!”
另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皮影猛地撞开哪吒。
手里的大棒子把幕布戳得直晃。
“呆子!”
“这铁盒子跑得太慢了!”
“俺老孙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
“你在这儿受这鸟气?”
“一棒子敲碎前面那凡人的天灵盖,咱们自己飞过去!”
孙悟空的咆哮震得戏台直掉灰。
张狂揉了揉眉心。
“闭嘴。”
他在内景里出声。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冷硬。
“再吵,我把你们全塞进茅坑里镇压。”
戏台瞬间安静了。
幕布角落里,一个长着三只眼的皮影冷哼了一声。
“粗鄙。”
二郎真君的声音永远那么高高在上。
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傲慢。
“宿主,你现在的肉身不过是个漏风的筛子。”
“香火愿力少得可怜。”
“执念值倒是攒了一些。”
“不去寻天材地宝滋养神性,跑去什么野狼沟。”
“愚蠢至极。”
张狂看着那个三眼皮影。
“我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教。”
“你们只是我的工具。”
“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说完,张狂直接切断了内景的连接。
意识回到现实。
捷达车一个急刹。
轮胎在泥泞的土路上拖出两道深沟。
张狂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他睁开眼。
外面是荒郊野岭。
连个路灯都没有。
只有车灯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雨下得更大了。
驾驶座上的司机转过头。
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
光头嘴里叼着半根烟,上下打量着张狂。
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兄弟,到了。”
光头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喷在张狂脸上。
张狂没躲。
他看了一眼窗外。
黑漆漆的树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是哪?”
张狂问。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野狼沟外围啊。”
光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里面路不好走,车进不去。”
“你得自己走进去。”
“诚惠,五千块。”
张狂看着他。
从市区到这儿,打表顶多一百块。
这光头是看他一头白发,脸色煞白。
还穿着不合时宜的大风衣。
以为是个有病的肥羊,或者离家出走的富二代。
“我没钱。”
张狂实话实说。
他从徐四那儿出来,浑身上下除了那份绝密档案。
就剩个打火机。
光头的脸吧嗒一下沉了下来。
他把嘴里的烟头吐在脚垫上。
伸手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抽出一把东西。
一把生锈的改锥。
尖端磨得锃亮,透着一股子凶气。
“没钱?”
光头拿着改锥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发出“梆梆”的闷响。
“没钱你特么敢坐老子的车?”
“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家里人不管你死活了吧?”
“把身上值钱的掏出来。”
“手机、手表、衣服,全脱了。”
“不然老子今天给你放放血。”
“就当给这荒地施肥了。”
光头恶狠狠地盯着张狂。
手里的改锥往前递了递,差点戳到张狂的鼻子。
张狂叹了口气。
他真的不想惹事。
他只想赶紧去野狼沟杀全性。
可是麻烦总喜欢自己找上门。
脑子里,三尸神又炸锅了。
“区区凡人,也敢劫俺老孙?”
孙悟空的怒吼在脑仁里回荡。
“捏碎他!把他的肠子扯出来绕在脖子上!”
“蝼蚁之辈,脏手。”
二郎神冷冷地补了一句。
“嘻嘻,交给我,我保证他死得很慢很慢……”
哪吒兴奋得直搓手。
张狂抬起左手。
宽大的风衣袖子滑落。
露出那条灰白色的麒麟石臂。
暗红色的咒印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微光。
光头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石头做的假肢?
还带发光的?
“你这残废还挺潮……”
光头话没说完。
张狂的手指动了。
他伸出两根灰白色的石指。
捏住了那把生锈的改锥。
光头用力往回抽。
没抽动。
改锥像是被焊死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
“你特么松手!”
光头急了。
双手握住改锥把手,使出吃奶的劲往后拔。
脸憋得通红。
张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指尖微微发力。
咔吧。
一声脆响。
精钢打造的改锥杆,直接被捏扁了。
紧接着。
张狂手指一搓。
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截改锥杆在石指之间,化成了一堆铁屑。
簌簌地落在光头的裤裆上。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雨声在响。
光头手里只剩下一个塑料把手。
他呆呆地看着裤裆上的铁屑。
又看了看张狂那条冒着淡淡白烟的石臂。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大哥……”
光头声音劈叉了。
裤裆里传来一股温热。
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尿了。
张狂皱了皱眉。
“滚。”
张狂吐出一个字。
光头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
一头扎进外面的泥水里。
连滚带爬地往树林子里跑。
连头都不敢回。
生怕跑慢了一步,那只石头手就会捏碎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