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祁同伟翘着腿,手里的碗冒着热气。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眉头一拧,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一副找茬的语气道:
“你们这饭菜不行啊,油水太薄了,比东海食堂差远了。怎么,宋局长把全区的伙食费都拿去装他个人腰包了?”
坐在那里的几名干警脖子一缩,假装没听见。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宋钟那张驴脸铁青地探进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祁同伟你少血口喷人!”
他怒气冲冲道,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我宋钟会在乎局里那点伙食费?”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眉眼弯弯的,笑得那叫一个敦厚:
“哎哟,开个玩笑嘛,宋局堂堂副处,眼光自然高得很,哪会跟这几个伙食费较真?是我格局小了,您别往心里去。”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宋钟往前跨了一步,俯下身,两手撑在桌沿,压迫感足,可惜那张驴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只会让祁同伟笑意更深。
“你以为赖在这儿不走就完了?我告诉你,这是京州市公安局,不是你东海的地盘!你在这儿胡搅蛮缠,小心我告你扰乱办公秩序!”
祁同伟慢悠悠把碗搁下,抬起眼,目光与宋钟撞了个正着。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懒洋洋的、看傻子的从容。
“行啊,宋局长,你去告。正好我也想问,省里和市里那些领导,知不知道咱们光明区公安局现在的情况。”
“想抓谁抓谁,想关谁关谁?你宋局长倒是一身好本事,到底是谁给了你底气!”
宋钟气的头顶冒烟,实在是扛不住这尖牙利嘴。
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黑色中山装,灰白头发,腰背挺得笔直,脚步沉而稳。
那股子几十年官场养出来的架势,哪怕不开口,也能让人知道这人不好惹。
陈岩石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
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脸上没多少表情,但眼角那道纹路微微绷紧了一下。
“闹够了没有?”
他开口了,语气中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想坐多久坐多久?赶紧走人。”
祁同伟的嘴角往上勾了勾,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袖口,然后偏过头,目光像利刃一样看着陈岩石。
“哟,陈大检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还以为您这辈子都懒得再瞧我一眼呢。”
陈岩石脸色一沉,没接话。
祁同伟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地往下说:
“您来得正好,我正想请教请教。”
“这位宋局长,无凭无据把我拘在这儿,一不传唤二不立案,连个手续都拿不出来。您平时在检察院开会的时候不是最爱把正义挂在嘴边么?”
”您给评评理,这叫什么事儿?天理何在?正义何在?”
陈岩石听罢,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当然清楚这事有多荒唐,可是宋钟毕竟是自己的准女婿,自己必须为他站台。
“不管公安局做得对不对,”陈岩石把声音压低了半度,避实就虚道:
“你赖在这儿不走,影响同志们工作像什么话!”
祁同伟嗤笑一声,正要还嘴,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瞬间,审讯室全部呆在了原地。
梁群峰站在门口,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梁璐正探出半个身子,朝祁同伟挤了挤眼睛,嘴角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祁同伟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两人心照不宣的挤了挤眼。
“梁、梁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陈岩石心里一阵发虚。
梁群峰没有看他。
他进门之后,目光径直落在祁同伟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定他全须全尾后,眼底那层隐晦的怒意才往下压了半分。
“哼!”
梁群峰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转向宋钟时,那目光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省委孙书记、东海市委谷书记,一前一后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问我这个政法委书记是怎么管的,凭什么无缘无故扣留东海开发办的祁同伟同志。”
“宋局长,你给我一个解释?”
宋钟的脸“唰”地白了,他脑子里全是两个字:
完了。
陈岩石站在旁边,眉头越拧越紧。
“梁书记,这点小事,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吧。”
梁群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毫不客气道:
“陈检察长,你是有多长时间没关注省外的事了?”
“祁同伟同志现在是东海海东开发办外联处处长,东海明珠塔、外资保险试点、海东工业园区这几个国家级项目,都有他的功劳在里面。他可是东海招商引资的招牌,改革冲锋的大将。”
“这次回汉东也是带着诚意谈合作的,结果你们倒好,莫名其妙把人给拘了?”
陈岩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海明珠塔,外资保险试点。
这几个词他就算不搞经济也有耳闻,那是东海市这两年拿得出手的标志性政绩,连省报都转过几次通讯稿。
他当时还翻过一眼,记得报道里提过一个年轻处长,但他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竟然是祁同伟。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居高临下地指着这个年轻人的鼻子说。
“你死了这条心”。
那时候祁同伟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灰头土脸地站在他面前。
两年。
才两年。
“祁……祁处长?”陈岩石声音有些发飘,“他当初不是被王部长……”
后半截话他没说完,因为梁群峰已经打断了他,语气不耐烦道:
“陈检察长,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人各有路,这话你比我更清楚。”
陈岩石微微低头,不敢在说些什么。
梁群峰没有再多看他,目光再次转向宋钟时,语气又冷了两度:
“宋局长,你的问题,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跟赵立春书记沟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分青红皂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那就不是冲劲,是祸害了。”
宋钟的腿一软,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才没往下滑。
他张着嘴,想喊“陈叔”救命,可陈岩石此刻自己都站在风口浪尖上,哪里还顾得上他。
梁群峰转过身,面对祁同伟时,那股压人的气势瞬间收了干净,换上了一副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笑意:
“行了,同伟,这小庙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你放心,该给的说法一样不会少。你总得给我这张老脸一个面子吧?再闹下去,我这政法系统可真要丢人了。”
祁同伟这才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那点痞气还没散干净,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梁书记您这话说的,我哪儿敢不给您面子。走,这就走。”
他迈步走出审讯室,经过梁璐身边时,两人目光交汇了半秒。
梁璐的嘴角压都压不住,那点得意劲儿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
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路声、交谈声、笑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