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祁同伟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祁同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任同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调比平时低了不少,似乎压抑着什么。
祁同伟放下听筒,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
他刚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门内的声音迫不及待的响了起来。
祁同伟。
任同辉开口了,语气里那股子刻意的豪爽不见了,很是不耐道:
江门村的进展怎么样了?
“我怎么听说你好像不怎么上心?倒是二科的同志,不惧风险,敢打敢拼,挨了打还在跑。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冰冷,审视道。
祁同伟站得笔直,语气平静如常:
主任,已经在跟进了。这几天应该会有消息传来,昨天我还去了一趟江门村,和村书记见了面。
任同辉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不错,这件事很重要,记住!一定要在钟耀国得手之前拿下,决不能让他们拔得头筹,不然谷书记那边就被动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郑重:
您放心,我一定不让您和谷书记失望。
任同辉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祁同伟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目光冷了下来。
任同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和谷建强建立了直接联系,更不知道他在谷建强那里已经不再被信任。
这么催着我,看来肖远山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祁同伟在心里暗自思忖,谷书记收拾了唐骥洋之后,肖远山一派的损失很大,他现在急需一个突破口来挽回局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希望消息出来的那一刻,你还能坐得住……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迎面撞见一个人。
侯亮平从楼梯口拐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低头看,没看见前面有人。
他撞在祁同伟肩膀上,文件散了一地,他抬头要骂。
祁同伟定睛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侯亮平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下颚线明显粗大了许多,显然还没有消肿。
哟,猴子。
祁同伟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被打得跟猪头一样?
侯亮平愤愤道:我都是为了工作!不像你,就会躲在后面搞阴招!
他咬牙切齿地吼完,抱起文件就往前走,步子又急又乱,经过祁同伟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祁同伟浑不在意,调侃道:“猴子,你这属于工伤,记得找我报销。”
侯亮平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跑的更快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侯亮平似乎并不知道江门村那个项目的根本性质。
这没道理。
钟耀国是肖远山的心腹,江门村的拆迁是肖远山对付谷建强的重要一步棋,以侯亮平和钟耀国的关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除非……
祁同伟的眼睛眯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猴子啊猴子,看来钟家也不信任你啊。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
东江边,江门村。
推土机在晨光里排成了一道钢铁的阵线。
两百多台,一台挨着一台,铲斗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头头伏在河岸边的巨兽,呼吸沉重而均匀。
江大河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身边围着一群村民。
有人扛着包袱,有人拉着板车,有人抱着孩子牵着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那片他们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他们的苦难,他们欢乐,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整。
开始!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短促的指令,然后那两百多台推土机同时发动了。
轰鸣声在江面上炸开,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
第一台推土机开进了村子,铲斗像一只钢铁的拳头,砸在一面土墙上,墙体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一朵金黄色的蘑菇云。
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推土机排成一条线从村头推向村尾,所过之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坍塌、化为平地。
瓦片飞溅的声音、木梁断裂的声音、墙体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曲。
江大河站在柳树底下,看着自己住的老屋在铲斗下变成一堆废墟。
他没有哭,眼角却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旁边一个老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大河,别看了。
江大河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些站在他身边的村民身上。
那些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哭了的、有笑着的。
但没有一个人往回走,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拦那些推土机。
走吧。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希望。
村民们一个个离开,阿勇依旧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阿勇?走啊!”江大河一头雾水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书记,你说我也去开推土机怎么样?”阿勇一脸兴奋道。
“这玩意儿,太得劲了!”
江大河翻了一个白眼,连忙过去拉道:
“那你自己去找祁处说去,先走吧,别乱跑,这里太危险了……”
晚上11点,整个江门村不复存在,变成了一堆废墟。
柳如烟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如烟姐怎么样了?”
“江门村已经拆完了,你交给我的事情我已经办完了。”
祁同伟看了眼时间,感叹黑龙会果然是地头蛇,才一个白天就拆完了一个大村,令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