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从橘红褪成暗紫,又从暗紫褪成深灰。
海风凉了下来,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梁璐从海里上来,披了条浴巾,赤脚走在沙滩上。
祁同伟刚从海里走上来,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
他拿起搭在遮阳伞下的浴巾,正要往肩上披。
梁璐出现了:
“同伟。”
“谢谢你替我报仇,但是以后一定要和我说,不许瞒着我偷偷的。”
“不管是朱永仁,还是吴天晖,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颤。
“你答应我。”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祁同伟没有转身,只是低下头。
“好。”他语气郑重道,像是一个许诺。
远处,程英靠在遮阳伞下,酒杯已经空了。
赵敏敏蹲在沙滩上,用湿沙子堆着一座城堡。
海风吹过来,吹乱了三个女人的头发,也吹散了她们各自的心事。
……
十一月底的东海,梧桐叶已经落尽了。
祁同伟在四科办公室刚坐下,钢笔还没拧开,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站在门口,前襟的扣子扣到嗓子眼,表情冰冷。
领头那个从怀里掏出工作证,红皮,烫金,展开的瞬间亮出了底下那张盖着红章的公文。
“祁同伟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监委的。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收受外商贿赂,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了锅。
隔壁三科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梁璐冲了出来。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情况。
她挡在祁同伟面前,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你们凭什么抓人?有证据吗!这是污蔑!”
两个纪委的人没有看她。
楼道里的同事越围越多,窃窃私语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祁同伟放下钢笔,站起来,脸上阴云密布。
椅子往后推时发出了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梁璐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对着纪委的人说:
“好,我跟你们走。”
“不行!”梁璐张开双臂坚定不移的堵在门口,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纪委的一人伸手想要推梁璐,被祁同伟一把抓住手臂,怎么也动不了。
“同志,纪委不代表可以随便胡来。”
她语气平静中带着森寒,纪委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吭声。
祁同伟转过头,笑道安抚道:
“璐姐,你冷静,不要被急躁冲昏头脑,放心,我会没事的。”
这时,赵敏敏也赶了过来,祁同伟立马喊道:
“赵科长,麻烦你照顾一下璐姐。”
赵敏敏面色发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祁同伟被带下楼时,回头看了梁璐一眼,依旧笑着。
可梁璐脸色煞白,心中的担忧汇聚成海。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心上。
黑色的桑塔纳碾过一地枯叶,驶出开发办大门。
梁璐还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赵敏敏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两人什么都没说。
纪委审讯室在市府大楼后侧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窗户是磨砂玻璃,看不见外面。
祁同伟被带进去的时候,看见两张桌子、三把椅子。
铁椅是固定的,焊死在地上,坐上去屁股底下一片冰凉。
对面两张脸,一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眼珠子转得很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油光。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
“祁同伟,”年长的那个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语气没有一丝感情。
“我们查到,两年前你与英华集团程英有数百万元的资金往来,你能否解释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
祁同伟抬起眼,神色平静,没有被眼前的一幕吓到。
他干公安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如今只不过换了位置罢了。
他动了动身体,把脊背靠在那把冰凉的铁椅上,换了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坐姿,然后开口了。
“两年前,我在汉东大学读书,那笔钱是程英女士借给我的一批bp机货款,用于参加学校的实战演练比赛,赛后连本带利归还。”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口齿清晰,语句流畅。
“时间,一九九零年六月。”
“地点,京州东风巷附近邮局。”
“金额,本金一百万,利息按当时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证人,汉东大学学生陈阳,以及当时参与比赛的所有商户。”
“请问,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祁同伟一口气说完,反问了过去。
年长的审问人员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干部的记忆如此清晰,逻辑如此严谨,让他们找不到丝毫漏洞。
年轻的审问人员猛地站起来,从桌上抽出一张照片,拍在祁同伟面前。
照片上是一枚银质袖扣,灯光下能看清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这枚戒指你怎么解释!”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上面刻着程字,你该不会说不是程英送的吧?”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目光露出一抹凶意。
“第一,这是袖扣,不是戒指。如果你连这两样东西都分不清,我建议你做一下基础的证据辨识培训。”
年轻审问人员的脸涨红了。
“第二,材质是银质底座,市价不过几百元。如果几百元的纪念品就叫受贿,那在座的各位,你们抽屉里有没有别人送的一支笔、一本书、一盒茶叶?”
“第三……”
他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
“你们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搜查我的住所,请问搜查令在哪里?执行程序是否符合规定?”
两个审问人员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审讯室陷入了沉默。
年长的审问人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是老纪检了,见过无数被审问对象。
有哭的,有闹的,有拍桌子骂娘的,有吓得直哆嗦的。
但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不动不慌,还能反过来把审讯节奏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一清二白,要么是早有准备。
祁同伟看穿了他的犹豫。
“如果程序违法,”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耳膜。
“你们搜查到的一切证据都是无效的,我不管是谁让你们来的,但你们应该知道……”
“程序正义才是一切正义的底线。”
就在审问人员进退两难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发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左边口袋别着一支钢笔,右边口袋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包烟。
于海跃,东海市纪委副书记。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站在门口,听审问人员低声汇报了几句,然后脸色骤变。
带着一种表演痕迹很重的“震惊”,眉毛挑得太高,嘴角下拉的弧度太标准。
“糊涂!”
他对着两个审问人员劈头盖脸地骂。
“没有确凿证据就这样对待同志!这要寒了多少干部的心!”
年轻审问人员垂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祁同伟冷冷看着这出双簧。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典型的官场套路,审不出东西,就换一副面孔,把责任推给底下人,自己当那个拨乱反正的好人。
于海跃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祁同伟同志,误会一场,经查证,举报内容失实,还请你理解我们的工作。”
理解。
祁同伟揉了揉被铐出红印的手腕,站起来。
他比于海跃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于书记,我理解。”
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这个人记性很好。”
于海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同一时刻,开发办二楼,赵敏敏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里,握着电话听筒,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奶奶,他被带走好几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敏敏,上一次的恩情,奶奶会替你还了,但你要想清楚……”
老人顿了顿。
“这个祁同伟,身边有梁璐,还有那个港商程英,三个女人围着他转,你是赵家的孙女,去凑什么热闹?”
“你呀,图什么呢?”老人语气不满道。
赵敏敏咬着嘴唇,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我就图他心里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轻又涩。
“哪怕只有一小块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老人叹了口气:“你呀,跟你爸一个样,认准了就不回头,行了,奶奶知道了。”
赵敏敏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她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抽出一张纸巾,把眼角那点湿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开发办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
他整了整衬衫领口,迈步走进大门。
楼道里,有人先看见了他。
那人是一科的一个科员,看见祁同伟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祁科长回来了!”他喊了一声。
整栋楼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科的门被猛地撞开。
梁璐像一阵风一样冲出来。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她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没事了,”祁同伟在她耳边低声说。
“一块肉没少,就是有点饿。”
梁璐破涕为笑,用拳头捶他胸口:
“你就知道吃!”
围观的同事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三科门口蔓延到整条走廊,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而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陆同正站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很轻,但节奏很乱,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枯叶。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后,祁同伟走到窗前。
窗台是老式的木头窗台,刷了绿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翘起来。
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窗台下面那片松动的砖墙缝隙里。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那把五四式,还在,幸好自己谨慎,朱永仁被抓之后,就将手枪换了地方。
不然,这一次就危险了。
他摸了摸冰冷的枪身,把它往深处又推了推。
他心中很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不过没事。
太阳出来前,世界总是黑暗的。
太阳出来后,就是光明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