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刚发动,程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这段时间她在m国的亲身经历。
一件件血淋淋的例子,古德保险在m国的各种恶行罄竹难书。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被压抑的愤怒。
祁同伟安静地听着。
车窗外,秋雨忽然落下来。
先是稀疏的几点,打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越下越密,把整个城市罩进了一层灰蒙蒙的雨幕里。
程英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发哑。
她拧开随身带的保温杯,灌了两口水,缓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有种揭示最后底牌的亢奋与不安。
“同伟,这些东西够不够?”
祁同伟从腿上的文件上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亢奋,只有一种深邃的宁静的,像是一枚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硬币,银色的光泽在水面上闪了一下,最后消失无踪。
“够了,足够了……”
祁同伟喃喃说道。
从文件的内容来看,m国私人保险业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恶劣,前世自己了解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样的企业如果成功入驻海东特区,那是对国家和人民的不负责,是对历史的不负责。
为此,阻止古德,阻止朱永仁,已经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家国大事。
车到了开发办门口,他先下车,把伞撑开,罩住程英,两人依偎着前行。
“英姐,这还只是第一步。”
雨打在伞面上,把他的话遮得有些模糊。
但程英听到了,她点了点头。
撑着伞,两个人并肩站在雨幕里。
程英拢了拢风衣领子,雨水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高跟鞋的鞋尖。
她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他的侧脸在雨伞投下的阴影里被勾勒得棱角分明,双眼中烈焰熊熊,斗志激昂。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样的小英雄让她沉迷,让她难以自拔。
开发办里,梁璐款款走来,看到程英的时候,笑脸瞬间变色。
“程总……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不咸不淡的打着招呼,看着程英紧靠着祁同伟,牙直痒痒。
这半个月,程英不在,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可以完全的霸占她的同伟弟弟。
“呵呵,刚回来,这不,小英雄担心我,大雨天跑去机场接我,身上都被淋湿了,姐姐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呢。”
“呸!卑鄙无耻的老女人……”梁璐神色不变,心里疯狂的吐槽。
她清了清喉咙,似在提醒,接着说道:
“从市里得到的消息,京城的评审团已经到了。”
祁同伟眉毛一扬,意外道:“不是东海评审么?”
他缓缓踱步,心中的几分隐忧瞬间消失。
“据说,这一次外资保险试点,中央很重视,所以要保证评审的绝对公平公正。”
梁璐一边拉过祁同伟,一边说着,还没忘记瞪了眼程英。
程英耸了耸肩,抿嘴一笑。
“那就好……那就好,规格越大,跌的才会越惨……”祁同伟轻声细语道,心中开始打起了盘算。
“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有个一个好主意……”
窗外,东江上的云层正在堆积,灰黑的一团,从东边慢慢压过来,把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压在一片低沉的阴影里。
暴风雨要来了。
……
十一月中旬的东海,晨光从东江上漫过来,把评标大会堂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熔金色。
为了这一次的评标会,东海市政府特地将东海人民大会堂开放使用。
六家入围企业的黑色轿车陆续停在广场上,车漆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古德保险的奔驰车门打开时,朱永仁迈步出来,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广场,在程英和梁璐的方向停了一瞬。
他带着一丝讥讽,笑了。
“哟,程董。”
朱永仁笑眯眯地迎上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
“听说你三十五岁了还没结婚?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地落在梁璐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怜香惜玉,不信你问问梁科长,她最清楚了。”
梁璐的脸刷地白了。
是那种旧伤口被生生撕开时,血还没涌出来之前的那种苍白。
这时,站在一旁的祁同伟猛地冲上去,怒喊道:
“混蛋!”
他的拳头举起来的瞬间,古德团队的两个助理同时上前,程英这边的人也涌了过去。
两方人马在会堂门口的台阶上撞在一起,皮鞋踩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不知谁的公文包被撞翻,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住手!”
李海铭和吴天晖几乎同时从会堂里冲出来。
李海铭的声音像一柄铁锤砸在石板上,把所有人的动作都钉住了。
“评标会前,这是要干什么!”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两拨人马,目光犀利无比,语气强硬:
“各位都是国内外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梁璐死死拽住祁同伟的袖子,手指隔着衣料掐进他的小臂。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掐得极用力,像是在拽一匹即将脱缰的马。
“同伟,你别冲动,和这种人,不值得……不值得!”
祁同伟喘着气退后一步,冷冷看着朱永仁,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拳头已经松开了。
没人注意到他的眉角微微竖起了几分。
程英若有所思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她认识他两年多,非常了解祁同伟的个性,他绝不是一个轻易冲动的人。
刚才那个动作,冲上去、举起拳头、制造混乱。
似乎显得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
她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她十分清楚,祁同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利时,为了她自己。
在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古德团队那个年轻助理手里的绿色软盘盒在混乱中被碰掉了。
塑料盒在大理石台阶上弹了两下,滚进人群的脚缝里。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把它捡起来,放回助理的公文包。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和原来那只,已不是同一个了。
会堂里,评审团已经就座。
六位京城来的专家一字排开坐在主席台下方的评审席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的评审手册。
此外,这一次是公开评标,旁听席坐满了人,各路记者的相机架在过道两侧,闪光灯偶尔亮一下,在日光灯的白光里一闪而逝。
李海铭致开场词,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像东江上那条永远不紧不慢的水流。
吴天晖坐在主席台侧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胜利在望的笑意。
入围企业依次上台。
前面四家都是中规中矩的外资保险公司,标准的幻灯片配标准的承诺,连语调都是标准的外企风格,给出的承诺基本相差不多,这也是正常的情况。
轮到利时保险时,程英挺直脊背,抬头挺胸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头发高高盘起,带着别样的风采。
一时间,所有的相机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程英毫不怯场,脚步优雅坚定,一步步走上演讲台。
她前半段的陈述同样中规中矩。
利时保险的历史沿革、资本结构、在m国业务规模、本次试点的技术方案,每一项都按标书顺序展开,数据清楚,逻辑清晰,但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朱永仁在台下跷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一切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中,他的眼睛里充斥着不屑,根本没有将其他企业当做对手。
特别是程英控股的利时。
接着,程英打开了那份从m国带回来的调查报告。
投影屏幕上,第一页数据铺展开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时,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
“m国保险行业,近五年平均拒赔率……”
程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一把手术刀慢慢划开一层精心包裹的纱布。
“百分之十六点八。”
屏幕翻到第二页。
“古德保险集团,近五年真实拒赔率,—百分之三十二,这些都是m国权威杂志的数据,并非我的捏造。”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朱永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眼睛眯着起来,露出危险的灰芒。
第三页。
第四页。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项数据后面都跟着翔实的出处和档案编号,每一桩案例都配有受害者的照片和证词。
照片上那些人看起来和这间光鲜亮丽的大厅格格不入,他们穿着廉价的衣服,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才会出现的空洞。
程英合上调查报告。
投影屏幕停留在最后一页:利时保险的承诺书。
“各位评审老师,”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堂的每一个角落。
“利时保险承诺,在大陆经营期间,合法案件百分之百赔付。这一条款将写入正式合同,接受中国保监会全面监管,接受中国仲裁机构最终裁决。”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评审团每一张脸。
“因为我们相信,保险的本质不是精算利润,不是用拒赔率来提升股东回报。保险的本质,是守护每一个家庭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