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祁同伟约见了程英。
套房内,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高高挽起,用一根碧玉簪别着。
“小英雄,你最近可是有些疏远姐姐,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
程英双眸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
“英姐,你就别戏弄我了,我是来谈正事的。”祁同伟无奈道。
“哦?”程英抬起精致的脸庞,露出一丝好奇。
祁同伟在程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外资保险试点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程英听完,眉头皱了起来,红唇微启。
“小英雄,既然市长拍板要引进外资保险公司做试点,我好像不符合资格。毕竟英华是港资,不是外资”
祁同伟笑了。
那笑容不大,眼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英姐,出来做生意,资格都是自己给的。”
程英微微一怔。
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出他的计划。
“”英姐,你完全可以这样做……
程英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盯祁同伟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圈。
鞋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腰肢随着步幅轻轻摆动,墨绿色旗袍下摆在地毯上扫出一道道弧线。
她猛地转过身,一拍沙发扶手。
“好!这个主意妙!”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亢奋。
“我立刻派人去操作,选择不少,应该不成问题。”
她忽然停住,走到祁同伟面前,低头看着他。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沉沉的,把这间套房里的空气震得微微发颤。
“小英雄。”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是在说悄悄话。
“姐姐这次可以信你了吗?”
“当然,英姐永远可以信我!”祁同伟双眸灿若星辰,瞳孔澄澈无比。
“谢谢。”程英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像富平饭店那晚一样拉他的袖子,而是用标准的职场握手礼,郑重地握了握祁同伟的手。
那一握很短,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微微发热的指尖递了过来。
祁同伟抬头看她。
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她的鬓角有了几根极细的白发,那是这段时间日夜兼程的代价。
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扬。
这是一个立于时代潮头的弄潮儿。
当然,自己也是。
“英姐太见外了。”
祁同伟站起来,正色道。
“当年那一千和一百万的信任,我始终铭记。”
程英的眼眶微微一红,但她很快转过脸去。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晚上我请你吃饭。你那璐姐要是不放心,让她一起来,省得她又以为我要把你拐跑。”
祁同伟笑了,笑的欢快无比。
或许这才是他要的新生活。
……
十月末的东海,阳光已经褪去了暑气,泛着一种干净而脆亮的金色。
东海国际会议中心坐落在东江西岸,是一栋新落成不到三年的白色建筑。
门前的旗杆上,十几面外国公司的旗帜一字排开,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广场上停满了黑色的奔驰、皇冠、凯迪拉克,车漆反射着阳光,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还不到八点半,签到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金发碧眼的欧洲代表操着生硬的中文跟工作人员核对信息,R国商社的职员们穿着统一藏蓝色西装鱼贯而入,每个人胸前都别着精致的金色徽章。
吴天晖站在旋转门内侧,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胸口别着一枚鎏金领带夹。
他每迎到一位外商代表,握手的时间都比正常商务礼仪多出两秒,笑声从胸腔里共振出来,圆润洪亮。
“史密斯先生!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山本先生!上次在东京承蒙款待,今天一定让我尽地主之谊!”
李海铭站在大厅另一侧,正在跟几位国内金融机构的列席代表低声交谈。
他穿着平时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目光偶尔扫过门口那片热闹的光景,只是微微点了个头,便收回视线。
梁璐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戴着两粒珍珠耳钉,素净而不失庄重。
她手里捏着一份入围企业名单,指尖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
王国辉从二科的座位上站起身,端着茶杯慢悠悠溜达到三科跟前。
他今天特意去理了发,鬓角剃得光光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像一只刚抖完毛的斗鸡……
丑的很有个性。
“梁科长,今天这阵仗,可真是大开眼界啊。”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五六排座位的人都能听见。
“十五家企业,清一色全是从海来的国际巨头。m国第一的古德保险、Y国老牌保诚、欧洲最大的联合保险……”
“这才是真正的招商引资嘛。”
他喝了一口茶,用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眼角往祁同伟那边斜了一下:
“不像某些人,只会靠港商撑场面,港商嘛,说到底是自家人,跟自己家人做生意叫什么本事?”
小刘脸涨得通红,正要站起来还嘴,被祁同伟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梁璐没有看王国辉,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王科长,你们二科今天负责的是签到台?签到台在第一道门外面,你站错位置了。”
王国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欠扁的神气。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临走时丢下一句:
“梁科长,我就是好心提个醒,今天这招标会,入围名单上可没有港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语调里多了几分酸溜溜的刺:
“哦对了,祁科长不是号称招商能手嘛?怎么今天只有你自己坐在这儿,连个外商代表都没带来?”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王国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王科长,急什么,好戏还没开场呢。”
王国辉被他这笑容弄得心里咯噔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梁璐转过身看着祁同伟,压低声音问:
“英姐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成功?”
祁同伟把视线从窗外的广场收回来,声音没有变调,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三天前她说遇到些阻力,m国那边的少数股东临时加价,谈判搁置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原定昨天下午落地东海。”
梁璐心头一紧。
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八个小时。
她试图从祁同伟脸上找出一丝紧张的痕迹,但他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会议厅里逐渐安静下来。
各路代表已经就座,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蓝色的联合国旗和红色的国旗并排而立。
吴天晖在李海铭左边坐下,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同事。”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议厅。
“海东特区保险业对外开放试点项目,是市政府今年重点推进的金融改革工程。”
“今天我们邀请了十五家国际知名保险企业前来参标,这是海东向世界级金融中心迈出的重要一步。”
他说到“国际知名”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时,小张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清点到场名单,径直走到祁同伟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眉梢却是幸灾乐祸。
“祁科长,”他声音故意抬高了半度,让周围几排的人都能听见。
“名单上你推荐的利时保险,好像没有到场。您看,是不是搞错了?”
周围几排的科员们纷纷转过头,二科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出了声。
梁璐的手在桌面下绞紧了手帕,那块真丝手帕是早上新换的,此刻已经被她绞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疙瘩。
她知道祁同伟为这个计划投入了多少心血。
小张还举着那份名单,保持着那个假模假式的笑容:
“祁科长,您倒是给个说法啊?”
祁同伟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急什么,正式开场还有半个小时。”
梁璐把头偏过来,压低声音:
“同伟,程姐那边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再不来,她连会场的门都进不去了。”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低声开口,带着笃定的安抚道:
“我相信英姐……她不是那种会半途而废的人。”
话音刚落,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所有人同时停下交谈、同时转过头。
旋转门发出低沉的转动声。
程英大步走进来,浑身上下带着自信昂扬的气势。
小张正站在签到处旁边,看见程英走进来,条件反射地伸手拦住:
“程总,今天来的是外商,您这是……”
他把“外商”两个字咬得极紧。
程英停住脚步,看着小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助理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掌心里。
那是一份纯英文的法律文件,封面上压着烫金的州徽,纸张厚重而挺括。
“谁说我不是外商?”
程英把文件举到小张面前,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字字分明。
“m国利时保险公司,成立于一八九八年,在特拉华州、纽约州、德克萨斯州等十二个州拥有保险业务牌照。”
”本人程英,现持有利时保险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是第一大股东。”
她把文件翻到股东名册那一页,食指在持股比例那一栏上轻轻点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小张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又抬头看了看程英。
全场哗然。
坐在前排的几个外商代表同时转过头。
吴天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王国辉端着茶杯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陆同的金丝眼镜差一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凑到王国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利时保险?那不是两个月前传出经营出现重大问题,怎么会……”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程英已经走进了会议厅。
梁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悬在半空中的心重重落回胸腔,靠向祁同伟的肩膀。
“成功了,你那个鸠占鹊巢的计划,竟然真的成功了!”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透着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参与只是门票,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吴天晖已经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薄薄地贴在脸上,像一层被太阳晒化了的雪。
“程总好大的手笔。”
吴天晖亲自迎上去,伸出手,“里面请,里面请。”
他的声音依旧饱满洪亮,但落在那些熟悉他的人的耳朵里,尾音处有一丝压不住的不满。
程英落座时,目光穿过半个会议厅,与祁同伟对了一瞬。
一个极微小的颔首,然后各自移开。
陆同和王国辉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小张更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拿着那份清点到场名单,站在那里不知该往哪儿搁。
梁璐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了半个月的郁气终于吐出来了大半。
“王科长,”她叫住正要溜回二科座位的王国辉,语气温婉道: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我们没带外商代表来?要不要介绍程总给你认识一下?”
王国辉脚步一滞,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梁科长说笑了。”
他加快脚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后背僵直,坐下来之后再也没往三科的方向看一眼。
吴天晖回到主席台,表情已经恢复了官场老手的从容。
他整了整领带,侧过身,低声向李海铭说了句什么,声音急促。
李海铭端着一杯茶,透过杯沿升起的薄薄水汽看着台下。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种暖调的银色。
他搁下茶杯,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吴主任,”他的语调不急不缓。
“你刚才说,今天参与的企业‘清一色都是国际巨头’。程总的利时保险,应该也算吧?”
吴天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当然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就是祁同伟的计划:
鸠占鹊巢。
让程英远赴海外,收购百年企业却濒临倒闭的利时保险公司,完成蜕变,满足了市长关于参与企业的要求。
更为重要的是,程英是外商的身份,华人的心。
这样的身份,更满足高层掌控的需求,所以入围绝对没有问题。
至于中标。
祁同伟难得翘起了二郎腿,心里默念: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