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李海铭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开会。”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海东招商的总体方向。市里把担子压在我们身上,我们得拿出一个统一的调子。”
他顿了顿,摘掉老花镜搁在文件旁边。
“我的意见,之前在班子会上讲过,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我认为海东招商,应以国内资本和海外华人资本为主体,外资为辅。”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粗大,皮肤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内陆企业需要海东这个窗口走出去,港商侨商,既懂国际规则,又有家国情怀,是最靠得住的合作伙伴。同志们,我们建的是国人的海东,不是外国的租界,这一点我认为……非常重要。”
最后四个字从镜片后面抛出来,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把烟掐了,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吴天晖把钢笔搁在桌上,笔身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李海铭搁杯子的那一下更脆更尖。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慌不忙,先整了整衬衫的袖口,又拉了拉领口,然后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李主任说得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像播音员念稿子。
“海东是我国的海东,这一点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反对,但是……”
他直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
“我们换个思路,我先问诸位一组数字。去年国内建筑企业,平均工期比国际同行慢百分之二十八,成本高出百分之十九。
这是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不是我吴天晖编的。”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所有人,像是在等有人反驳。
没有人开口。
“海东开发,不是修一条马路盖两栋楼。是要在一张白纸上画一座城市,机场、港口、电厂、通讯、金融中心、保税区。
每一项都是国际标准,每一项都要抢时间,我们拖不起,也赌不起。”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到桌子前,食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全面开放外资准入!
不只是让他们来建厂建楼,让他们来办银行、办保险、办基础设施。
外资带进来的不只是资金,是技术,是管理,是一整套我们关起门来十年也学不会的国际规则。”
他用食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从左到右,像在画一道门。
“门打开了,风就进来了。”
外联处处长陈涛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几个人皱了下眉。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弓着,像一头要从草丛里蹿出去的豹子。
“吴副主任的话,我有不同意见。”
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高了半个调,但压得很稳。
不是吼,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共振的低音。
“我有不同意见,不是因为我不懂国际规则。
我在外经贸委干了十二年,我的英语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好。我不同意,是因为我见过什么叫‘外资进来,利润出去’。”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窗外。
“我在龙口待过,龙口的第一个工业区,外资占了七成。那些厂子,用的技术是国外的,标准是国外的,管理人员也是国外的。
中方人员干什么?拧螺丝,搬箱子,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赚了钱呢?利润大头汇回母国,技术参数锁在保险柜里。
工人呢?还是工人,外企里的中国工人,和国企里的中国工人,流的是同样的汗,拿的是不同样的命。”
他把手从窗外收回来,按在桌上,手指微微发颤。
“什么是租界?租界就是,地是你的,人住你的,但规矩是别人的,赚了的钱也是别人的。
李主任说得没错,没有规矩,我们建的就是新租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外联处副处长陆同蹭的站了起来。
他像一只站在枝头打量猎物的鸟,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眯得很细,看不清瞳孔,只看得到两片镜片的反光。
“陈处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你刚才说龙口,你去过龙口,我也去过。但可能你只看见了拧螺丝的工人,没看见蛇口的Gdp增速、财政收入、外汇收入。”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让在场的人都看见。
“龙口工业区,从一无所有到年产值数十亿,从一片荒滩变成中国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这个功劳是谁的?是你说的那些‘拧螺丝’的工人?是!但也是那些你嘴里‘把利润汇回母国’的外资企业。”
他把纸放下,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落在陈涛身上,冷冷的。
“陈处长,开放不是卖国。把外资堵在门外,让海东的开发速度拖慢三年五年,这才叫误国。
前朝的闭关锁国才过去多少年?一百多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他把“闭关锁国”四个字念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上。
陈涛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张开了。
综合处的王处长抢在他前面站起来,两只手举在胸前连连往下压,像一个在劝架的裁判。
“两位两位,都消消气。”
他扯了扯领口,把喉结从扣子下面解放出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大家都是同事,都是为海东好,何必……何必……”
他搓了搓手,把那叠被划了好几遍的纸举起来,声音放得很软很软:
“我看啊,外资也不是洪水猛兽,内资也不是万能灵药。咱们可以折中一下……比如基础建设以国内企业为主,高端制造引进外资……”
“折中?”
李海铭截断了他。
两个字的反问,平平淡淡的,像两块石头丢进水里。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王处长脸上,不是严厉,是一种审慎的、掂量过的注视。
“王处长,开放尺度是拿国家利益当橡皮筋吗?能拉多长算多长?”
吴天晖几乎同时开口,两个人声音重叠了一瞬,又各自错开。
“折中就是和稀泥,浦东的战略窗口期就这几年,错过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没有折中,只有对错。”
李海铭和吴天晖对视了一眼。
李海铭先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又搁下。
吴天晖重新抱起胳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
王处长讪讪坐下。
沉默,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
没有人说话。
翻纸的声音、敲烟灰的声音、挪椅子的声音都停了。
知了在窗外叫,一声接一声,声嘶力竭。
李海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手背。
吴天晖把钢笔拾起来重新转,转得比刚才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等。
陈涛和陆同还站着,两个人像两杆钉在地上的标枪,谁也不肯先坐下。
四十分钟了。
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的时候,再烧下去,就要烧穿锅底。
祁同伟感觉到梁璐的手指在拉他袖子,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说话,只是用指甲在他袖口上轻轻划了两道。
那意思他懂,别动,轮不到你。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处级、厅级干部们争得面红耳赤,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两条路,一条是李海铭的路,以内为主,外资为辅,稳扎稳打。
一条是吴天晖的路,以外促内,借力打力。
两条路都有道理,两条路都有风险。
争了四十分钟,谁也没有说服谁。
再争下去,只能是李海铭强行拍板。
强行拍板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谁也赢不了,谁也不服气。
海东开发办需要的是拳头,不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纸。
最终,他还是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梁璐的手指还拉着他的袖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她的铅笔从膝盖上滚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没人去捡。
祁同伟站了起来,语气沉着诚恳。
“各位领导,我有个建议。”
陆同猛地站起来,手指着祁同伟:
“不知分寸!让你旁听已经是破格了,你还敢……”
“哎,陆处长,急什么!”李海铭抬起一只手,往下按了按。
陆同的话就像被刀子切断一样,后半截堵在喉咙里,张着嘴,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海铭没有看陆同。
他的目光越过长条桌,落在祁同伟脸上,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
“让他说,开发办不是一言堂,哪有不让人开口的道理。”
祁同伟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领导,刚才的发言我都认真听了。
李主任的主张,以内为主,港商和侨商带头,把海东建成中国人自己的窗口。吴主任的主张全面开放外资,借国际资本的力量一步到位。”
他停了停。
“这两条路,说穿了不过三个字,快和稳。吴副主任求快,建得快、投产快、见效快。李主任求稳,要把核心要牢牢抓在自己人手里。”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一瞬。
“快有快的风险,慢有慢的代价。但问题是我们在这儿争了四十分钟,能争出结果吗?
不能!因为两套方案都没有被实证过。没有实证,谁也说服不了谁。”
陆同冷哼了一声,嘴皮动了动,但看了李海铭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祁同伟的声音稳下来。
“我建议,不如分头行动,各自为战。海东不是只有一栋楼、一个项目。
吴主任,可以以吸引国际大资本为主攻方向;李主任,可以主攻国内资本和港商。两路人马在同一个政策框架底下自由竞争,求同存异。”
谁的成果更大,谁的方案就更靠谱。”
说罢,他看了一眼窗外,东江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让事实来说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涛慢慢坐直了身体。
陆同把那支钢笔搁下,忘了转。
王处长的手帕终于不再擦汗了。
赵敏敏歪着头,嘴角浮起一丝赞赏。
李海铭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旁边。
他看着祁同伟,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目光看向身侧。
“吴主任啊……”
他偏过头,目光斜斜地落在吴天晖身上。
语气不紧不慢,尾音往上飘了半度,飘到一半又压下来。
“小祁这孩子,话说得直,但话糙理不糙。你看呢?”
吴天晖看了一眼祁同伟。
目光冷冷的,像冬天里从门缝灌进来的风。
他原本的目的是想一次钉死李海铭,没想到出了意外。
不过……
“既然李主任觉得可以,那就试试……”
“不过,方案考核的标准,要第三方来定。数据要对全办公示,我希望三个月后,用数字说话,而不是用嘴说话。”
李海铭端起搪瓷茶杯,把杯盖揭开,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搁,杯底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像盖章。
“散会!”
吴天晖夹着笔记本走到会议室门口,经过祁同伟身边时,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梁璐把笔记本卷起来,往他肩头轻轻敲了一下。
“你疯了……”
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惊魂未定。
“在会上跟他对着干?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就是来定调子的?”
祁同伟看着她,语气幽幽道:
“我知道。”
“但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躲是躲不过的。不如把刀拿过来,自己握!”
毕竟,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