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立刻去寄信。
他收拾了一下情绪,再一次将王震评教授的其他论文拿了出来,继续比对。
一个小时后,他找到了三篇。
王震评教授的那几篇核心论文,每一篇都大段大段地抄袭国外文献。
有的整段翻译,连语序都没改;有的把几个来源拼在一起,像缝补丁一样缝成一篇“新”文章。
简直触目惊心!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脑海中掀起了巨大的风暴,理智告诉他,停手吧,这是毁灭的灾难。
但是内心深处会告诉他,干他娘的。
难道自己还要像上辈子那样窝囊的得过且过吗?
绝不!
祁同伟睁开眼睛,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出宿舍。
校纪委在行政楼四层。
他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纪委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正在翻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看见祁同伟站在门口,目光在他额头的旧伤疤上停了一瞬。
“你找谁?”
“我找纪委。”祁同伟走进去,把信封放在桌上,“我要实名举报。”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放下文件,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祁同伟。
“举报谁?”
“金融系王震教授,我举报他……学术抄袭。”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多了一丝谨慎。
“你知道实名举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祁同伟说,“如果查不实,我负全责。”
女人沉默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放下电话,站起来:“你等一下,主任要见你。”
祁同伟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眼睛发花。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祁同伟?”
“是。”
“进来。”
办公室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男人坐到办公桌后面,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些证据,你都有?”
“有!”
祁同伟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英文文献和王震的论文,放在桌上,“原文在这里,翻译在这里,比对在这里,三篇论文,抄袭总长度超过五万字。”
男人拿起文献翻了翻,又拿起王震的论文对照着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知道王震是谁吗?”
“知道。”祁同伟说,“金融系教授,省组织部长王学民的儿子。”
男人的目光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祁同伟一直在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要实名举报?”
“确定。”
男人沉默了很久。
“材料留下,”男人终于开口,“你先回去,我们会调查。”
祁同伟站起来。
“多久?”他问。
“什么?”
“调查,需要多久?”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该多久就多久。”
祁同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一时间,这件事席卷整个汉东政法大学。
食堂里、教室里、宿舍里,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说祁同伟疯了,实名举报教授,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有人说王震确实有问题,早就有传言他的论文是抄的。
有人说不管真假,祁同伟这次完了,王震的父亲是组织部长啊,谁敢动?
祁同伟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照常上课,照常去食堂,照常在图书馆看书。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没多久,梁璐找到了他。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紧,头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很焦急。
“祁同伟,”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同伟弟弟”,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你疯了?”
祁同伟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你实名举报王震?”梁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面压着的东西,像是快要溢出来的水,“你知道他爸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举报?”
祁同伟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侮辱我父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农民教不出好东西,他说我是泥腿子。”
梁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这件事,我做定了。
梁璐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王学民,汉东省组织部长,你动他儿子,就是动他,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跟省委领导斗?连我父亲都要让他三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那又怎样?”他说。
梁璐愣了一下。
“我不过是个农民的孩子,”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梁璐看着他,看了很久,表情从责怪慢慢变得敬佩,又露出几分心疼。
“你有把握吗?”她问。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有把握。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举报信石沉大海,调查不了了之,举报者被倒打一耙,身败名裂。
前世他在体制里待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种游戏的规则。
但他不想再遵守那些规则了。
“你帮我一个忙。”他说。
“什么?”
“让这件事公开,越大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祁同伟看着她,“学校想压,就让它压不住。”
梁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交给我!”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她转身走了,蓝色的裙摆在风里飘动,像是一面旗。
祁同伟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他眯了眯眼,转身走进图书馆。
又过了两天时间,在梁璐的推波助澜下,事情愈演愈烈。
一开始只是部分学生在闹腾,紧接着不少和王震有恩怨的教授学者们纷纷在后面推了一把。
墙倒众人推,破鼓众人捶。
王震学术抄袭的事情彻底引爆了!
学校终于顶不住各方的压力,决定公开审理,原本和稀泥的想法破碎了。此时此刻,哪怕王震背后站的是国家领导人,学校也不敢随意袒护。
毕竟人民的怒火无人可以承受!
消息是梁璐带给他的,她打电话到宿舍,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兴奋:
“下周三大礼堂,公开审理,纪委牵头,专家组评审,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祁同伟沉着道。
梁璐松了一口气,为了这件事她暗中将梁家所有的关系动用了起来,折腾的够呛。
好在不辱使命。
“同伟,你记住,既然已经得罪死了,下周三你一定要钉死王震,绝对不能手软,千万不能打蛇不成反被咬。”梁璐语气森冷。
祁同伟眉头微微一扬,轻笑道:“放心吧,一定让他翻不了身!”
“那就好。”梁璐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可不想自己的努力白费。
“对了……谢谢你璐姐。”祁同伟结结巴巴道。
这个称呼多少让他有点难以启齿,可是一想到梁璐为了自己忙前忙后……
哎……造孽啊!
“呵呵,小弟弟,你终于开窍了?姐姐真的好开心……”梁璐心情大好,声音变得像百灵鸟一样。
祁同伟不敢继续接话,连忙挂断电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用画笔涂上去的。
几只鸟从天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听不见,只看见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那几篇英文文献和王震的论文,为了一击必胜,他已经把内容全部背下来了,包括那些英文版的原着,一字不落。
既然决定出击,那就要万事俱备。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下周评审时要说的要点。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六月末的桂花开得不盛,只有偶尔一阵风能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偷偷地开。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王震,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