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祁同伟翻过学校的围墙,落在一片杂草丛里。
十一点了。
宿舍十点熄灯,他等室友们都睡熟了才溜出来,今晚必须把剩余的两家黑诊所摸完。
生锈的窗户、枯萎的吊兰,这两样东西太常见了,万一其他诊所也有类似的场景,他必须提前确认。
东风巷的夜,比白天更加破败。
第一家,在巷子中段,藏在居民楼的一层。
祁同伟白天观察过,这家晚上没人看守。
他绕到楼后,从一扇没锁的窗户翻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窗户边,用手电筒照了照,木窗,刷着绿漆,没有生锈。窗台上摆着几个空药瓶,没有吊兰。
他退出来,翻窗离开。
第二家,在巷子更深处,靠近东风巷的尾巴。
那是一间独立的平房,四周是空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祁同伟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人,门用一把挂锁锁着。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把锁。是老式的铁挂锁,锁簧松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进去。
这间诊所比白天那几家都要简陋,只有一间屋子,用帘子隔成两半。
外面摆着一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里面是两张病床,床单发黄,枕头黑得发亮。
祁同伟掀开帘子,走到里面。
窗户在病床旁边。
铁的。
生锈的。
他的心提了起来,快步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锈迹从窗框的角落蔓延开来,一条一条,像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移向窗台。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吊兰。
祁同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是这里。
退出来,锁好门,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
还是没有月亮。
还剩两天。
东风巷所有的黑诊所都排查完了,现在可以确定了。
肥哥的那家,三楼,生锈的铁窗,枯萎的吊兰,一定就是那里了。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穿过那条窄巷,拐过两个弯,再走几百米就能看见学校的围墙。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忽然,肚子叫了一声。
接着又一声,咕噜噜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祁同伟苦笑。
午饭是蹭室友的,晚饭实在没好意思再开口,硬扛到现在。
十八岁,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叹了口气。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前世他身居高位,何曾为几毛钱发过愁?现在倒好,连顿早饭都吃不起。
要不明天去找刘强?把那五块钱要回来?
他正想着,忽然……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祁同伟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尖叫,从前面岔巷深处传来,短促,惊恐,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岔巷很黑,越往里越黑,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里摸。
声音越来越清晰……
“别叫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哈哈哈……”
“妈的,别动!再动老子弄死你!”
女人的呜咽声,被捂住嘴的那种闷闷的哭喊。
祁同伟的眼睛在黑暗里眯了眯。
他不再隐藏,大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黑暗中,他看见两个人影,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拼命挣扎。
“住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男人猛地回头。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粗壮的身影,手里握着一根东西,在微光里泛着冷光,是一根手臂粗的铁棍。
“谁他妈多管闲事?”男人站起来,铁棍在手里掂了掂。
“滚蛋,别找不自在。”
祁同伟没动。
他站在巷子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我再说一遍,滚。”男人往前逼了一步,铁棍抡了抡,带起呼呼的风声。
女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用手捂着胸前被撕破的衣服,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祁同伟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愣了愣,没想到这个人真敢过来。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举起铁棍,猛地砸下来,然后他眼前一花。
祁同伟侧身,铁棍贴着他的胸口砸空。
他顺势抓住男人的手腕,一拧,一拉,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上。男人闷哼一声,弯下腰。祁同伟松开手,一拳砸在他后颈。
扑通。
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十秒。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他,确认只是晕过去,才转身朝墙角的女人走去。
“没事了。”他说。
女人抬起头,月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祁同伟微微一怔。
很年轻?
不,不是年轻,是成熟。
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妆容虽然有些花了,但仍能看出保养得很好。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料子很好,但已经破了几个口子,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一抹白皙。
她的头发烫着大波浪,散乱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妩媚。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
这不是大陆常见的打扮。
这穿着,这气质,倒像是从港台那边来的。
女人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祁同伟点点头,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先穿上。”
女人愣了一下,接过外套,哆哆嗦嗦地披在身上。
外套很大,一直遮到大腿,她缩在里面,双手紧紧攥着领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祁同伟回头,看见那个男人居然爬起来了,正捂着后颈踉踉跄跄往巷子深处跑。他抬脚就要追。
“别走……”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祁同伟低头,是那个女人。她抓着他,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别去追了。”她的声音带着祈求,“我……我怕。”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后怕。
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痕闪闪发亮。
祁同伟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依赖,她是真的怕他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
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那个人跑远了。
“好。”祁同伟说,“不追了。”
女人长长地松了口气,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她: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女人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刚到这边,本来是来找人的,结果迷路了,这附近我不熟。”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
“那就先到有人的地方。”他说,“这边太偏,不安全。”
女人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手。
她站起来,裹紧身上的外套,踉跄了一下。
祁同伟伸手扶住她,她站稳了,低着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走出岔巷,往主街的方向走。
月光淡淡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微微的白光。
女人走得很慢,穿着高跟鞋,鞋跟敲在石板上,笃笃作响。
祁同伟放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
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东风巷外面的主街。
虽然已是深夜,但街上还有几家小店亮着灯,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路边有个小吃摊还开着,昏黄的灯泡下,几张简易的桌凳,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女人的神色终于舒缓下来,她停下脚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的恐惧都吐了出来。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她转过身,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满是感激,“你救了我一命。”
祁同伟摇摇头:“换个人也会这么做。”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打量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你还是个学生吧?汉东大学的?”
祁同伟点点头。
“难怪。”女人说,“一身正气。”
她顿了顿,忽然说:
“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谢谢你。”
祁同伟摇头:“不用了,太晚了,我得回学校。”
“吃顿饭而已,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女人说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听见……
咕噜噜。
一声长长的肚子叫。
祁同伟的脸微微发热。
女人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在深夜的街上格外悦耳。
“还说不饿?”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肚子都抗议了。”
祁同伟有些窘迫:“晚饭没吃而已,没事。”
“那可不行。”女人说着,一把拉起他的手腕,朝路边那个还没收摊的小吃摊走去。
“救了我一命,连顿饭都不让我请,我以后怎么安心?”
祁同伟被她拉着,想挣脱,又不好太用力。
女人已经走到摊前,对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摊主说:
“老板,还有吃的吗?”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他们,点点头:
“还有,想吃什么?”
女人回头看了看祁同伟,然后对着摊主说:
“把你们这儿拿手的都来点。”
她拉着祁同伟在桌前坐下,把外套裹紧了些。
灯光照在她脸上,祁同伟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模样。
三十岁,保养得极好。
皮肤白皙细腻,眉眼间有一股成熟女人才有的风情。
她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虽然有些花了,但更添几分慵懒的妩媚。
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这打扮,这气质,顶级。
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看什么?”
祁同伟移开目光:“没什么,你是从哪儿来的?”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呢?”
祁同伟想了想:“港城?还是国外?”
女人笑了,眼波流转:“聪明,我从港城过来的,来这边办点事。”
摊主端上来两碗馄饨,还有一碟卤味、两个小菜。
女人拿起筷子,往祁同伟面前推了推:
“快吃吧,饿坏了吧?”
祁同伟看着面前的馄饨,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香油的味道。
他确实是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不再客气,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
女人也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很优雅,和这简陋的路边摊有些格格不入。
吃了几口,她放下勺子,看着祁同伟:“你叫什么名字?”
祁同伟抬起头:“祁同伟。”
女人点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祁同伟……好名字。”
她顿了顿,又说:“我叫程英,这是我的名片。”
祁同伟愣了一下,抬手接了过来,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
难道是前世叱咤风云的英华集团董事长程英?
不会吧?这也太巧合了……
祁同伟下意识的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过这女人一看就身份不简单。
吃完馄饨,女人付了钱,祁同伟站起来,说:
“你今晚住哪儿?我送你去。”
女人摇摇头:“不用了,前面就有个招待所,我自己过去就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祁同伟。
她自己的衣服虽然破了,但裹紧些还能遮住。
“衣服还你。”她说,“谢谢。”
祁同伟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上还带着她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女人看着他,忽然说:“祁同伟,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然后她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愣神。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穿起外套,祁同伟总觉得口袋里鼓鼓的有些扎人,他将手一伸进去,发现里面竟然是整整一千块钱。
他瞳孔地震,一千块,在这个时代,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这女人好大方,最关键的是还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这一刻,祁同伟怀疑她很可能真是那个自己猜想的程英了。
他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来汉东办什么事?
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
他不知道。
但总觉得,还会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