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德舍不的石头。他想过,阳山抗日总队由他当司令,宋喜峰副司令,石头给他当参谋长。
但石头讲信用,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何况,石头是二等兵,是士兵中最低一级,而吴参谋是中校,石头得听吴参谋的话。
可石头走了,大概就不会回来了。
虽然石头说了,只是过去看看,但这是一块有灵性的石头,或许是当过团长勤务员的原因,年纪轻轻,却比赵栓子还要沉着。如此有头脑,还招人喜欢,估计人家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石头。
“如果在那边队伍过得不好,就回来找哥哥我。”马振德小声叮嘱。
“我会的。”石头着急想走,也是担心和兄弟们待久了,就舍不得走了。其实,现在他心里就有些难过了。
兄弟们都很好,虽然他们放弃了寻找队伍,但仍不失为铁骨铮铮的汉子。
兄弟们陆续回来了,一下午时间,就招来了三十多个兵。马振德不由感慨,如果附近村子多,就会按人手一枪,全部招满。
宋喜峰却摆手:“真不好招,这些都是吃不上饭的,但凡有点生计,谁也不会来当兵。”
赵栓子也说:“是啊,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现在又是打仗的时候。”
马振德翻翻白眼:“也就是你们笨,我明天亲自去。”
“那最好了。大哥,你也不用骂俺们笨,只要你不抓壮丁,我都敢和你打赌!”赵栓子越说越来劲。
马振德也只是说说,他不是傻子,骂两人笨,不过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所以,他不会和赵栓子打赌,也迅速把话题转移到石头身上。
“石头要走了,明天早上。走,咱们在大殿给石头兄弟饯行。”
“啊,这么快就走了?”赵栓子不舍,上前抓住了石头胳膊。
宋喜峰知道石头只是过客,早晚要走,叹息一声:“你走了没事,可我会想你的马枪。”
“行了,说话酸的像秀才!”马振德说了宋喜峰一句,又推开赵栓子,拉着石头进了大殿。
没人再挽留石头,但心里都舍不得。在一起打过了仗,就成了过命的兄弟。而且,短短几天时间,打下山寨,又灭了刘贵,石头功不可没。
石头也强颜欢笑,喝下一碗酒,却没醉。他拿出那块怀表,捧在手心,交给马振德。
“这不是团长专门留给我的,当时太着急,忘了还给团长。你们还是代表东北军,这块表就交给你保管。”
一席话,说的马振德脸色通红。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做东北军了,只不过是流传到此的溃兵。
为了心头那点面子,马振德没这么说:“还啥东北军啊,现在咱队伍里的东北人,就剩下老哥我一个了。往后咱也不分地域,就叫阳山抗日总队。”
宋喜峰也点头说:“对,咱们蒋总裁不是说了么,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
“扯那干啥。”马振德打断了宋喜峰,扭头诚恳地对石头说道:“兄弟,怀表还是你留着,等往后见了自家兄弟,再交给他们。”
石头还要坚持,马振德已举起酒碗:“今天打了打胜仗,干掉汉奸狗腿子,来,喝酒!”
石头被迫举起酒碗。他担心和上次一样,出溜到桌子底下,也耽误明天一早就出发。
盛情难却,石头也舍不得兄弟们,他大口喝下。很快面红耳赤,情绪也上来了,石头拉住马振德胳膊:“马班长,大哥,要不,咱们一起去寻找抗日义勇救国军。”
“哈哈,以后再说,你先去。”马振德委婉地拒绝了石头。他也没听说过这支队伍,恐怕是吴参谋高烧之时记错了名字。
马振德也不相信抗日义勇救国军能成气候,堂堂五十一军,正儿八经的军队,都扛不住鬼子的进攻,何况那些民间自发拉起来的队伍?
现在民团遍地都是,有些非常好笑,也就两三条破枪,十几个人,枪都没打过这几次,就敢自称团长、司令,还打出救国军、义勇军、敢死队,等等旗号。
估计抗日义勇救国军也好不到哪里去,论实力还不如现在的阳山抗日总队,至少有了上百条枪。
除非石头说“那边的”是八路军。在陕北,东北军和红军交过手,被消灭三个师。所以马振德知道那边的厉害。那边的已经改编为第十八集团军,也就是八路军。但没听说他们来这个地方。
即便来了,马振德也不会去。说到底,他还是五十一军的人,如果走投无路,还会带兄弟们赶去大别山,寻找自己队伍。
马振德也不知道吴参谋怎么了,把自己队伍的兄弟往外推。或许当时真的高烧烧迷糊了。
看着石头眼里的失望,马振德又拍拍石头的胳膊:“兄弟,老哥我还是那句话,咱们这支队伍随时欢迎你回来!”
石头点点头,眼里露出了朦胧。他又呵呵傻笑两声,趴在了桌子上。
马振德啧了一下嘴:“好么,又醉了。”
宋喜峰站起来,冲赵栓子摆手:“抬走吧。”
石头有进步了,上次一碗酒就滑到桌子底下,这次喝了两碗。
醒得也早,还是吴传奎那帮土匪抢来的公鸡,喔喔地叫醒黎明时,石头睁开了双眼。
窗棂上的夜色已开始褪去,发青的颜色预示着黎明已经到来。石头穿衣起床,上厕所洗漱,打点行装时,马振德来到他住的屋子里。
马振德让伙夫提前烙了火烧,掰碎后放在干粮袋里,还有给石头的三十块银圆,用布包好,装在另外一个袋子里,一并拿了过来。
“喜峰、栓子他们都喝醉了,估计起不来。”马振德也一身酒气,估计特意让岗哨叫醒的他。
石头点了点头,收拾好行囊,走出屋子。
又是一次分别,石头的心沉甸甸的。从二道坡开始,石头走在路上的同时,又经历着各种分别。而且,与赵五的分别也是在这黎明时分。那时赵五还在睡觉,石头着急寻找队伍,还没这么伤感。
也没这么多牵挂。石头提醒马振德:“马班长,鬼子可能很快就会来,多加小心。”
马振德挥了挥手:“放心,咱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岗哨打开了北面寨门,向马振德挥手告别,沿着狭窄的山坡,走进黎明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