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小人之心了。
宋喜峰是喜欢石头的马枪,但昨天他看到,石头酒醉之后被架出去的时候,手里仍死死握着枪。他懂了,石头已把枪当做了身体一部分,也当做了命。
君子不夺人所好。宋喜峰已打消所有念头。来自关中大地的汉子,他的胸怀也如同黄土高原那般辽阔。
取下腰间水壶,又要过石头胸口的怀表,让石头转身,据枪,把水壶带子挂在准星内侧,“第一次练,十分钟,我看着表。”
打开金黄色,透明表蒙下,指针仍滴滴答答走着。石头说自己游泳过了运河,而这只怀表经过水泡后,仍没有坏,说明是一块难得的好表。
宋喜峰又喜欢上了。但这是团长留给石头的表,宋喜峰不好意思动心思。
石头还不知道加挂水壶原因,好像宋喜峰在为难他。那就为难吧,石头双臂双手同时用力,托着马枪。
“据枪一定要稳,准星、缺口与目标成一条线,射击前调整呼吸,手和心更要稳,不要有一丝杂念,什么时候觉得子弹是从你心里打出去,你们的枪法就练成了——”
宋喜峰再给新兵们说,也是给石头说。
石头明白了,心里为刚才想法感到愧疚。他的枪随着心,抖了一下。细微动作,被宋喜峰看到了,大声呵斥:“最西边的兵,想什么呢!”
石头一个激灵,赶紧稳住了神。
第一次十分钟,第二次二十分钟,中午开饭之前,他整整举了四十五分钟。
最后,枪身在抖动,石头的身体也在抖动,宋喜峰仍在一旁鼓励着:“坚持最后两分钟!”
汗珠已流到眼里,又酸又涩,两只胳膊更是酸疼,握着护木的左手,像在举着一座山。石头没了力气,龇牙咧嘴,放下了枪,又不好意思看了一眼宋喜峰。
“优秀。”宋喜峰夸奖了石头一句,把怀表还给石头:“就这么练,也记住我说的话,射击时心一定要稳,等你把剩下子弹打完,就差不多了。”
石头不知道差不多,是什么水平,但打心里感激宋喜峰。
宋喜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神枪手不仅是练出来的,子弹喂出来的,还要有天分。
至于石头有没有成为神枪手的潜质,宋喜峰只是千里马,只有自己打枪的体会,不是伯乐,看不出来。
那就看石头自己造化了。
中午,吃过饭,新兵在两侧屋子里休息,老兵聚在大殿,继续讨论是走,还是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石头把该说的话都说给马振德了,他不想再说。而且,石头是暂时留在小阳山上,属于客人马振德不开口请他说,他也不便多说话。
这事还用讨论?赵栓子急得两眼通红,恨不得把中午吃的饭都吐出来“大哥,你也不看看那些新兵,和烂蒜一样,你也不看看咱们的枪,跟烧火棍一样,还打,打个屁啊!”
张富贵也说道:“走吧,大哥,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宋喜峰是和马振德一样,都是上士,但兵龄比张富贵短。因为他手中水连珠,在淮河阻击战时,打死过十多头鬼子,被破格晋升。
队伍里的地位看兵龄,更看军阶,在小阳山上也一样。所以宋喜峰风说话分量要比张富贵和赵栓子重。可他也坚持走,而且立即走,马上走。
“大哥,不是不想打,是不想白白送死。”宋喜峰恳切地看着马振德。
兄弟们想法没有变,还是离开刚刚打下,屁股还没坐热的小阳山。事关重大,马振德也不得不小心。他看着石头:“兄弟,你说呢?”
“我——”
刚才,石头双眼盯着大殿西侧窗棂,阳光正照在上面,那福寿延年的形状,刷着黑色漆面。漆面还反射着光,应该没有几年。吴传奎那家伙,真把这里当成了家。
但兄弟们似乎没有这个心思。石头的心也动摇了,他想起了信筒,想起了吴参谋临终交代。既然这样,就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吧。
“我听大家的。”石头说着,脸上露出了失望。
真的很失望。俞城距离这里将近八十里地,还没有任何动静,兄弟们就吓得站不住脚。这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家伙,不像爷们。
就剩下马振德了,他抬头看着大殿上的横梁,那表情感觉大殿就要塌下来一样。“咱肯定要走,但往哪里走,想好了没有?到了下一个地方,又有鬼子,咱们还是接着跑?”
马振德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就连宋喜峰都避开了马振德目光。
鬼子已占了徐州,还会往西推进,往后每个县城都有鬼子,就这么天天跑下去?
“咱枪少,人少,得找机会打仗,才能缴获枪,有了枪,才能壮大队伍,眼下连鬼子毛都没看见,就吓得赶紧走,往后还有咱们兄弟落脚的地方?我看还是去找队伍吧——”
“大哥,别说了,就听你的,先等等看。”宋喜峰改了主意。他真不想去找队伍,第51军早晚被那些手握大权者害死,与其去当炮灰而死,还不如现在,过几天舒坦日子。
除了赵栓子,兄弟们也都同意暂时留下,先训练新兵。
“这就对啦,兄弟们,咱们现在就走了,往后也没人看得起咱!”马振德脸上露出了笑容。
石头又失望了。他已准备走了,可兄弟们改了主意,他也得留下。都是一个军出来的患难兄弟,不能在兄弟们需要的时候离开。
因为队伍留在小阳山上,将直面危险,也须更加小心。
马振德和宋喜峰商量,重新布置了岗哨。最西边山坡上,由老兵轮流带着新兵站岗。紧邻小阳山四周的山顶上,也都派上岗哨。
石头没有任务,他和他的马枪仍留在山寨之内。这杆马枪暂时成为镇寨之宝,而且随时交给宋喜峰用。
晚上,石头双臂酸疼,但仍举着马枪,趴在院子内,瞄准寨门前点着的香。
练了三炷香,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还没起床,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有人偷跑了,还不止一个。
“追回来,用刀子剐了!”是宋喜峰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