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运河北岸二道坡，国民革命军第51军114师340旅680团阻击阵地。
鬼子第四次进攻被打退了，石头悄悄探出了头。硝烟未烬的开阔地上，又增加至少三十具鬼子尸体，最近两头鬼子，距离战壕已不到一丈，刺刀几乎能够着的地方。还有七八个鬼子伤兵像虫豸一样蠕动着，拼尽全力往后爬。他们要么肚子被打烂，要么腿骨被打断。
新鲜的血浸透黄土，在硝烟和残阳下泛着暗沉的黑红。
石头的心又突突跳了一阵。他是入伍二十天的新兵，是团长勤务兵，今天第一次来到战场上。
他旁边，虎背熊腰的上校团长张正鲁左腿踩在战壕上，举起了望远镜。三里之外树林边缘，鬼子军官正站成一排，“享受”着因攻击未果，联队长赏给他们的耳光。
“要有迫击炮就好了，给它来上两炮，炸死这帮狗日的！”团长另外一侧的一营长声音有无奈，更有埋怨。
配属给团里的两门迫击炮早就饿瘪了肚子，可旅长拿着炮弹当宝贝，不再往阵地多送一发——这已经说过了，张正鲁懒得再解释，装作没听见，放下望远镜，扭头问石头：“几点了？”
石头掏出怀表，打开表盖，仔细看了一眼，向张正鲁报告：“五点五十。”
张正鲁掏出烟来，叼在了嘴上。被汗水浸过的洋火有点潮，划断两根都没点着。石头赶忙举着被炸燃的木棍，伸到张正鲁面前。张正鲁点着了烟，抽了两口，靠在了战壕上。
离天黑还有一小时，鬼子最多再发起一次攻击。而且，只要坚持到天黑，就可以带着兄弟向南过运河。可过了运河，像这样的阻击，还不知道要打多少次。
张正鲁浑身又开始了滚烫。
台儿庄大捷，日军被打急了眼，调集三十万兵力，分六路，企图包围第五战区。形势危急，五战区务必在日军形成合围之前主动撤退。第51军奉命殿后，阻击徐州东北方向鬼子，待主力撤至安全地带，再择机赶往集结地。
按军部命令，114师沿台儿庄火车站向西部署，680团在二道坡、巫山一带构筑阵地。113师向东到青谷集，沿运河设置防线。对峙十余天，双方互有攻守，等鬼子六路兵力均已到位，第五师团率先向113师发起攻击。
起初，680团正面坂本支队没有发起冲锋，双方只是展开了炮战。114师火炮数量没有鬼子的多，性能没有鬼子的好，尤其炮弹，往后大仗恶仗可能很多，几乎每打一发，都算计着用。因此，完全被鬼子压制。而东边二十五里，青谷集一带运河阵地，第五师团和113师打成了一锅粥。
第五师团进攻不利，中午，坂本支队鬼子才发起冲锋。两个小时前，接到旅部送来命令，运河北岸各主阵地留下一个营兵力，其余部队撤至运河南岸。天黑后，阻击部队自动撤退到南岸。
二道坡为防线制高点，也是114师整条防线的重中之重，团长张正鲁留下了一营，也留下了自己。
接连打退鬼子四次冲锋，干死一百多头鬼子，但自身伤亡也大。清点过人数，一营长回来了，阴沉着脸，又忍不住向张正鲁抱怨：“背水作战，是兵家大忌，应该都撤到南岸。”
为此事，张正鲁已跑到旅指挥所和旅长吵了一架，但只是赢了气势，什么都改变不了。
事实证明，上峰考虑也有道理。将114师阵地前移，是为了牵制第五师团，不敢全力进攻113师，不然113师防线早已被攻破。
一营长知道其中道理，却管不了自己的嘴。
张正鲁火了：“给老子闭嘴，再动摇军心，把你拉出去毙了！”
石头不想看两位长官磨嘴皮子，他已顶上钢盔，像壁虎一样，爬出战壕。
不打仗时，团长几乎烟不离手，却又大方，只要兜里有烟，就成包地分给身边兄弟。东北爷们，性格就是豪爽。但如果团长断了顿，就是石头失职。当然，石头心里也砰砰乱跳，万一鬼子弹打过来，那可就要了他的小命。
可谁让团长对他好呢，像亲大哥。
爬过一个又一个尸体，从鬼子口袋里找到七包烟，够应付一阵子了。刚要往回爬，左手按住了三八大盖枪刺，差点扎破了手掌。
完好的步枪就在眼皮底子底下，还有鬼子腰带上的子弹带，这好机会岂能放过？石头索性又趴下，就近从鬼子尸体上接着捡枪，捡子弹和手雷。
鬼子没冲石头开枪，等石头把第四条挂着子弹盒的腰带搭在脖子上时，75山炮却开火了。刺破空气的尖锐响声，连接着凌厉爆炸，又将一股股黑烟送上了天空。
鬼子又要进攻了。
石头连滚带爬，连同肩膀上四支三八大盖，五条腰带，还有兜里两颗手雷，七包烟，一起跌落进战壕。
旅部刘参谋也几乎以同样姿势，摔倒在战壕里。刘参谋上过大学学堂，还戴着一副眼镜，张正鲁却总嘲笑他百无一用。
顶着像雨一样落下的土块，刘参谋找到张正鲁，大声喊道：“旅长命令，让你们立即撤退！”
张正鲁向战壕外看了一眼，透过弥漫的硝烟，鬼子已经展开进攻队形。他回头贴住刘参谋耳朵，大声吼道：“我说刘秀才，鬼子刺刀已顶在老子胸口了，你现在让我撤？”
刘参谋伸头看了一眼，又贴住张正鲁耳朵：“等打退鬼子进攻再撤！”
“这就对啦！”张正鲁拍拍刘参谋肩膀：“别再读死书了，多跟旅长学学怎么打仗。”
刘参谋没听清，但知道张正鲁在嘲讽他，尴尬地扶了扶眼镜。
张正鲁拍拍刘参谋肩膀，又贴着耳朵大喊：“行了，回去吧，告诉旅长，多给点炮火支援！”
“炮兵已经撤退，炮弹也不多了！”
还是没到最后紧要关头，还是拿炮兵当宝贝疙瘩，还是看着阵地上的兄弟们拉着枪栓，死扛硬顶——张正鲁深吸一口气，忍住火气，贴住刘参谋耳朵吼道：“那回去告诉旅长，老子就用脑袋去挡鬼子子弹，够豪言壮语吧？”
二道坡还在死战，炮兵却提前撤退，这确实叫人窝火。刘参谋掏掏发痒的耳朵，不敢再看张正鲁的脸，说了一声：“够了！”转身爬上战壕，准备去向旅长复命。
“哎——”张正鲁隐约听到炮弹呼啸的声音，想叫住刘参谋。
但已经晚了。刘参谋在爆炸声中，又飞回到战壕，七窍流血，脸都变了形，眼镜也不知道飞到哪里。
没救了。张正鲁拍拍掉在身上的土，一声叹息。
观察哨跳下来报告，东西两侧又涌出大批鬼子，还有骑兵。
“什么？”张正鲁立即趴在战壕上，举起望远镜，瞬间，原来滚烫的心一下到了冰点。
鬼子增兵了，左右两翼都有。1营就要被包围，但更不能撤，身后五里才是运河，只要离开战壕，就直接成为鬼子肉馅。当然，现在也要成为肉馅，不过还有残破工事可以依托，即使冲不出去，还能多拉几头鬼子垫背。
面对鬼子近两个师团兵力，殿后阻击，张正鲁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来这么早。
石头跑了过来，蹲在团长身边。
旁边老兵看着团长，默默地从石头身上拿走三支步枪，四条腰带。
石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两包香烟，塞到张正鲁手里。剩下五包，石头还想着细水长流。
张正鲁接过烟，看了一眼石头，眼里又露出往日慈祥。第一眼看到石头，张正鲁就感觉像看到了东北老家的弟弟，两人长得真像。石头又这么乖巧，这么懂事，这么机灵。
鬼子炮弹稀疏了一些，这是鬼子步兵已发起冲锋的前兆。
张正鲁拿出纸和笔，刷刷写了两行字，塞进信筒内，拧紧盖，交到石头手里，大声吼道：“这我给旅长的信，一定交到旅长手中，并告诉旅长，一营已被鬼子包围，只能坚守到天黑再撤退。”
“俺不去。”石头已感觉到了什么。
其实张正鲁也不知道石头还能否安全过河，他伸出右手，摸了摸石头的脑门，慈祥的目光忽然变了，如鞭子一样，驱赶着石头：“这是命令，赶紧滚！”
这是第一次冲石头发火。石头吓坏了，茫然地把拇指粗细的铝制信筒塞进怀里，又把烟全掏出来，连同头上钢盔，都交给张正鲁，翻身爬上战壕。
石头身后留下几束羡慕的目光。
张正鲁吼道：“都他娘的瞅啥？谁想走，到我这里报个名，免得跑回去被当成逃兵给毙了！”
吼声被炮声压制，没人听清张正鲁在喊什么，也没人想撤退。尤其聚拢在张正鲁身边的都是东北军老兵。从一九三一年丢下东三省，撤入关内，整整七年了，也都知道团长为啥喜欢抽烟，又喜欢骂人，其实他和大家心情一样，心里憋屈啊！
张正鲁又吼道：“坚持到天黑，再找机会突围！”
一营长听清了，张正鲁是说坚持到天黑再突围。他扭过头来，看着张正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