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停在盘山公路背面的灌木丛里。
车厢里闷得像个蒸笼。
胖子拿旧毛巾胡乱擦着脖子上的汗，手直哆嗦。
他刚才挂倒挡的时候，离合没踩到底。
变速箱发出“咔咔”两声打齿的闷响。
沈妄转头瞪了他一眼。
“把车钥匙拔了。”
沈妄盯着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压低声音。
“没我电话，别亮大灯，别踩刹车。”
胖子赶紧把钥匙拔下来，死死攥在手里。
他扒着车窗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连个虫鸣都没有。
“妄哥，这荒山野岭的废工厂，她大半夜跑来干嘛？”
胖子咽了口唾沫。
“总不能是跟哪个大老板在这儿打野战吧？这口味也太重了。”
沈妄没搭理他。
他合上大疆无人机的箱子。
从背包侧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工程塑料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台巴掌大小的微型静音无人机。
四轴，带夜视微光镜头，外加一个高灵敏度的指向性收音模块。
沈妄推开车门。
借着夜色，把微型无人机放在引擎盖上。
按下开机键。
微缩马达启动，旋翼转出一片残影。
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无人机腾空而起，贴着树冠飞向一百米外的废弃厂房。
沈妄坐回副驾驶，拉过键盘。
大拇指重重按下回车键。
倒计时48小时的预告，正好归零。
“周一见实况”的直播间，在各大平台同步点亮。
黑屏只持续了两秒。
微博服务器的后台数据瞬间飙升。
三百万。五百万。八百万。
疯狂涌入的真实在线人数，把直播间的热度条直接顶成了深红色。
“开门了开门了！”
“我等到半夜两点，黑眼圈都掉下巴了，活阎王终于发车了！”
“前排兜售瓜子汽水，今天倒霉的野男人到底是谁？”
“我打赌是那个圈内大佬！柳梦莹那清纯人设早该扒了！”
“坐等哥哥姐姐塌房，键盘已经准备好了。”
满屏的弹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所有人都在兴奋地搓手。
期待着一场香艳的地下恋情曝光。
沈妄操控着摇杆。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
无人机顺着厂房侧面生锈的排气口，钻进了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一片漆黑。
画面切成幽绿色的红外模式。
管壁上全是蜘蛛网和干瘪的老鼠尸体。
一股陈年发酵的霉味顺着想象钻进脑子里。
沈妄咬着牙，手指以微米的幅度推动摇杆。
无人机在狭窄的管道里缓慢爬行。
避开那些可能缠住旋翼的铁丝和杂物。
三分钟后。
前方出现一排生锈的百叶窗栅栏。
微弱的黄色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
沈妄把无人机悬停在栅栏后面。
关闭红外线。
开启彩色微光夜视模式。
镜头贴近缝隙，往下俯拍。
直播间的画面亮了。
没有铺着玫瑰花瓣的大床。
没有豪华酒店的落地窗。
出现在几千万网友眼前的，是一个庞大、粗糙且阴暗的地下空间。
四根粗大的承重柱立在中间。
顶上挂着几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
惨黄的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里像个地下仓库。
但气氛不对。
空气里没有荷尔蒙，只有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场地边缘站着十几个光膀子的壮汉。
没人说话。
有人靠在水泥柱上抽烟，火星明灭。
有人蹲在地上擦着手里的铁棍。
最让观众头皮发麻的是，有几个人的后腰位置，鼓鼓囊囊的。
衣服下摆遮不住那明显的金属轮廓。
弹幕的滚动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这什么情况？警匪片片场？”
“剧组打光也太烂了吧，怎么看着阴森森的。”
“野男人呢？柳梦莹不会是包养了一个黑帮老大吧？”
沈妄大拇指在遥控器上滑了一下。
镜头拉长焦距。
在地下空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红杉木桌子。
柳梦莹站在桌边。
她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
鸭舌帽压得很低。
她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口罩。
在白炽灯的光晕下，那张被称为“国民初恋”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直播间里。
没有平时的甜美微笑。
没有面对镜头时的怯生生。
她的嘴角下撇，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厌烦。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个光头男人。
脸上横着一条刀疤。
从左边眉毛一直劈到嘴角。
他光着膀子，满背的青龙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刀疤脸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他吐出一口浓烟，喷向柳梦莹的方向。
“收音开启。”
沈妄在键盘上敲下指令。
无人机腹部的指向性麦克风启动。
经过降噪处理，底下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直播间。
“柳小姐，这趟活儿价格得涨。”
刀疤脸把雪茄按在桌面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生铁。
“上个月江城刚出了楚轩那档子事。”
“市局那个疯狗雷烈，天天带着特警满城扫街。”
“现在出货，弟兄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柳梦莹冷笑了一声。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
自己点了一根。
细长的手指夹着烟，动作熟练得根本不像个清纯玉女。
“少跟我来这套，丧彪。”
柳梦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
没了那股子夹子音的甜腻。
透着一股老江湖的狠辣。
“规矩就是规矩，说好的价钱，一分不加。嫌风险大，以后这生意你别接。”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粉丝们懵了。
路人也懵了。
“这……这真是柳梦莹？她在抽烟？”
“生意？什么生意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他们是在交易毒品吗？”
“难道是倒卖国家文物？”
千万人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刑侦剧里的桥段。
沈妄坐在面包车里。
盯着屏幕。
画面右上角的角落里，有几个巨大的铁笼子。
铁笼上面盖着厚厚的黑帆布。
就在柳梦莹和刀疤脸讨价还价的时候。
其中一块黑帆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沈妄的神级微表情训练，让他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那不是风吹的。
是有东西在里面撞击铁栏杆。
接着，微型麦克风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被刀疤脸粗犷的嗓音盖住了。
但在沈妄的监听耳机里，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是呜咽声。
嘴巴被胶带封死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哭腔。
沈妄的后背瞬间绷直。
指节发白，死死扣住摇杆边缘。
底下，刀疤脸似乎妥协了。
他摆了摆手，站起身。
“行，就按原价。谁让你柳大影后背后的老板实力硬呢。”
刀疤脸冲着角落扬了下下巴。
“验验货吧。”
柳梦莹踩着运动鞋，走到那排铁笼子跟前。
她叼着烟，皱了皱眉。
旁边的一个花臂小弟赶紧跑过来。
一把扯下了最外面的那块黑帆布。
“哗啦。”
帆布落地，卷起一阵灰尘。
直播间里。
两千万人的呼吸在这一秒钟，同时停住了。
手机屏幕前，无数人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铁笼里。
没有白粉。
没有青铜器。
是四个年轻的女孩。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六七岁。
她们像牲口一样被塞在不到两平米的铁笼里。
手脚被粗大的尼龙扎带死死反绑在身后。
嘴上缠着好几圈灰色的工业封箱胶带。
女孩们的头发凌乱，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
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
看到亮光，她们惊恐地往笼子深处缩。
眼睛里写满了极致的恐惧，泪水糊满了脏兮兮的脸。
地下黑市。
跨国人口贩卖。
这八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全网千万观众的天灵盖上。
刚才还在刷着“捉奸”、“找金主”的弹幕。
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柳梦莹站在铁笼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瑟瑟发抖的女孩。
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
只有冷漠的打量。
她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女孩惊恐的脸上。
然后转过头，看向刀疤脸。
像在菜市场挑拣几头待宰的生猪。
“这批货成色不错。”
柳梦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着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
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特别是这个，符合要求。给东南亚的海外老板送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