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繁华底下,是主权被掏空。
南朝所有商贸产生的税收,扣除地方官府维持运转最低的开支,剩下的全部上缴南洋殖民署,一分不留,全部汇入南洋本土的国库,用来充实风控储备,对冲未来萧条的风险。
顾明远在汉城司令部,接见了一批被南洋扶持起来的新商人。
这些人,是殖民署刻意挑选出来的合作者,愿意遵守贸易法令,主动帮南洋分销货品,举报走私。
“你们帮我们稳住南朝的市场,配额顺利完成,殖民署可以给你们优先拿货权,优先拿到南洋运来的货。”
顾明远看着面前的商人,“但是底线不能碰,私通日本,私自外销资源,谁碰,谁的商号就直接关停。”
领头的商人躬身应下:“我们明白,愿意跟着南洋的规矩做生意。”
南洋用利益绑定这批新的商人阶层,慢慢瓦解老牌士绅、旧商会的力量。
像崔昌浩这种老牌亲日商人,失去了外贸渠道,生意一天天萎缩,影响力持续下滑。
刻意制造南北差距,是南洋的制衡手段。
南朝百姓看着北朝繁重的劳役、贫瘠的山地,心里生出优越感;北朝的百姓看着南朝集市热闹、物资丰富,又心生不满。
南北两地的民众,互相隔阂,互相猜忌,很难形成统一的反南洋势力。
南洋不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去调和矛盾,南北内部的分歧,天然帮南洋降低统治成本。
分化治理铺开之后,小规模的动荡依旧在发生。
南部乡下,有村落因为分配的货品配额太高,粮食不够抵扣,乡民聚集起来,去乡公所请愿。
南朝官府不敢擅自松口,只能上报殖民署。殖民署的方案很简单:南朝这边,适当放宽下一季度的抵扣期限,允许分两年结清配额。
北朝那边,增加劳工的口粮供给,稳住最容易爆炸的底层。
低成本的差异化安抚,把动乱压下去。
殖民署统计科的报表送到方敬之手上的时候,他翻看着纸面数字,眼神平静。
新政落地一段时间,朝鲜全境已经承接了南洋七成积压的轻工业库存。这个市场,实实在在把国内的产能包袱接了过来。
可报表末尾,附了一条边境情报:北朝和东北之间的山间小道,私贸贩子屡禁不止,关内、沙俄残部、零星亲日探子,借着山地缝隙来回渗透。
方敬之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批示:通知第3集团军,和东北第一集团军边防部队对接,联合清剿边境私贸通道。
一封加密电报,从汉城殖民署,跨过鸭绿江,送到了奉天,交到南洋驻奉天工业开发公司负责人手里,再辗转递到张作霖的大帅府,同步送往外兴安岭,第一集团军司令部。
朝、东北双线联动的方案,正式启动。
两条流通线路,被规划出来。
第一条,海运线:仁川港、群山港,对接南洋本土坤甸、苏门答腊的港口。
南洋的工业品向北输入朝鲜,朝鲜的粮食、矿产、原木,顺着这条航线运回南洋本土,完成产能出清、原料回血。这条线,负责消化南洋海量的民用轻工产能。
第二条,陆地边境线:北朝鲜北部边境,直通海参崴、外兴安岭、贝加尔湖以南的第一集团军控制区。
北朝输出的是粮食、建筑木料、修路劳工、基础建材;东北外兴安岭的重工业基地,反向输出军工边角废料、淘汰下来的重型设备零件、采矿、冶炼的技术标准。
一边供给前线驻军吃饭、修工事,一边向前线输送工业配套的技术经验,双向互补,全程不需要南洋额外拨款新建大规模基建,只利用已经存在的古道、简易驿道、原有渡口。
苏启恒带着殖民署的工作组,专门去往鸭绿江沿岸的边境哨卡,和第一集团军的边防主官碰头,敲定协同管控细则。
“我们的目标,搭建三层避险体系,应对三年之后的全球经济寒冬。”临时搭建的边境指挥所里,苏启恒摊开地图,对着两边军官讲解。
“第一层避险,本土去产能。国内轻工业积压货品,定向倾销朝鲜,稳定工厂开工,保住工人岗位。一旦海外市场崩溃,我们本土的工厂不会成片倒闭,工业链条不会断裂。”
“第二层避险,资产保值。东北这边,第一集团军持续囤积黄金、稀有金属、重型工业设备,把硬资产锁在外东北的土地上。
朝鲜持续输出农产品、矿石,给我们带来稳定的实物现金流。一边是不怕通胀通缩的重工硬资产,一边是源源不断的物资供给,两头对冲风险。”
“第三层避险,风险隔离。我们现在主动切断朝鲜和全球其他国家的贸易网。等到大萧条到来,各国关税战开打。
全球贸易萎缩的时候,我们自己内部闭环:南洋本土、澳洲、婆罗洲、苏门答腊,加上东北、朝鲜,自成一套流通体系。外面的风浪,很难直接冲进来。”
第一集团军的边防指挥官听完,点头认可:“东北这边,我们的定位是战略储备。
我们冶炼、造炮、造钢轨、开采稀有矿,产能不向外倾销,全部封存、储备,留给以后打仗用。
我们不做民用商品的外销,只守住重工根基。”
“正好和朝鲜互补。”苏启恒说道,“朝鲜承接民用轻工的消耗,东北攥住重工战备底牌。民用的压力,放在属地扛;军工的底牌,牢牢握在手里。”
协同执法的规则同步敲定:第3集团军和第一集团军边防部队,联合巡逻鸭绿江两岸山地,统一缉私标准。
不管是想从朝鲜往东北走私矿产,还是想从东北往朝鲜倒卖物资、夹带外来情报人员,两边哨卡互通消息,联手拦截。
这套闭环搭建起来,内部的矛盾,很快冒了出来。
南洋本土,不少中小商人,联名上书总长府,表达不满。
他们的理由很直接:南洋本土大厂优先拿到朝鲜的配额订单,大批量货品输送半岛,挤占了生意。
殖民地市场被大厂垄断,中小商户利润被压缩,很难分到蛋糕。
这份上书,一路送到刘志俊的案头。
总长府的批复很快传回殖民署,方案很折中,不改动大厂优先保障配额的核心规则,同时放开一部分乡镇低端市场,允许中小商户带着廉价货品,进入朝鲜的偏远乡镇分销。
苏启恒拿到批复,安排下去:“南部偏远山区,交通不便,大商号不愿意跑,这些地方,开放给本土中小商人。
但是规矩不变,所有货品必须登记,只能走南洋统一渠道,不允许私自和本地商人私下交易。”
这个方案,低成本化解了本土中小资本的抵触情绪,稳住国内工商层面的人心。
朝、东北两条线,一天天运转起来。
鸭绿江的渡口,每天都有牛车、驮马,一队一队,把北朝产出的粮食、建材,运往东北的工矿据点。
海参崴的码头,卸下南洋送来的军工设备,一部分留给第一集团军,一部分顺着陆路,转运到贝加尔湖以南的冶炼基地。
奉天那边,张作霖的东北,也持续吃下南洋的钢轨、发电设备、兵工厂机床,东北的农田、矿山产出,也进入南洋的流通循环。
一轻一重,朝鲜、东北,两个板块,一前一后,拱卫南洋本土的经济安全。
情报部门的密报,在这个时候送到汉城。
日本本土,在半岛战败十年,一直没有放弃重新夺回朝鲜的念想。
东京的旧军部残余,秘密派出特使,坐船绕开南洋的巡逻舰队,悄悄登陆南朝西海岸,找到了蛰伏多年的亲日派系。
一间隐秘的民居里面,烛火昏暗。
日本特使和崔昌浩为首的亲日旧势力,面对面坐着,低声商议。
“三年之后,欧美那边经济会大乱,南洋的贸易也一定会出问题。到时候南洋自顾不暇,驻军力量会收缩,就是我们的机会。”
特使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签下密约,暗中积蓄力量,等到危机爆发,一起起事,把南洋人赶出朝鲜。”
崔昌浩盯着烛火,缓缓点头。
一份密约,在昏暗的房间里落笔签署。
暗流,已经在光鲜的商贸秩序之下,悄悄涌动。
经济闭环已经成型,配额、贸易禁令、南北分化治理,全部落地。殖民署开始推进第二条长线布局:思想驯化。
十年之前,南洋赶走日军之后,就已经开始清理半岛上的亲日教育。
日本殖民时期修建的学堂,教材全部焚毁,日语授课全面取缔。十年时间,一代年轻的朝鲜人,已经在南洋编撰的课本里面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