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缓缓开口,声音轻而重:
“我必须悄悄做。
现下1926,时机未到。
旧势力盘根错节,军阀、官僚、买办、乡绅连成一张大网。我公开分地,必瞬间崩盘。
东北工业刚起、南洋布局刚落、民心刚稳,不能毁于一旦。
所以我——以实业掩耳目,以试点探前路,以安民藏变革。
五村先行、稳步扩面、逐年推开。
三年试点、三年扎根、三年蓄势。
待到1929全球大萧条炸裂天下,欧美崩盘、列强收缩、关内大乱、旧权贵资产崩塌、土地体系瓦解之时——
我东北,田土已均、民心已定、工业已成、技工已备、流民已安。
彼时,天下大乱,唯东北大治。
彼时,再谈大道,再定山河。”
陈敬之沉声道:“我明白了。
如今所有隐忍、所有低调、所有暗中试点,都是为乱世变局,提前铺好万民底盘。”
张学良转头看向周怀民,郑重托付:
“怀民,五村土地试点,全权交由你主理。
你常驻辽中、新民,清田亩、定租规、核公产、安流民、建村学。
所有账册、所有数据、所有农户登记,单线传我,绝不经官府、不经奉天僚属、不经任何人之手。
对外名义:奉天垦荒局流民安置专员。对内实质:东北民生变革总执。”
“遵令。”周怀民郑重颔首。
张学良看向秦绍文:
“绍文,你对接北方学界青年。
筛选清廉实干、心怀苍生的读书人,分批下沉乡村。不入官场、不掌权柄、只做驻村文书、农技教员、学堂先生。
为新乡村,蓄养新一代底层骨干。”
“明白。”
看向陈敬之:
“敬之,你梳理关外流民脉络。
凡西南、华北、齐鲁新来流民,尽数引导入试点村落。优先授田、优先安置、优先务工。
让千万流离之人,在东北得一方安生土、一条活路。”
“是。”
最后看向陆景和:
“景和,你联动铁西工厂、技工学校、移民接待站。
试点乡村的青年子弟,优先招录进厂学艺;
乡村富余劳力,定向输送基建、船厂、钢厂务工。
农有余力则入工,工有余资则惠农。工农互通、城乡共生。
彻底打破千年农困死循环。”
四人齐齐应声,心神笃定。
窗外风雪更急,可小屋之内,星火燎原。
同一夜,南洋市,总长府。
刘志俊端坐案前,看着陈汉生递来的东北最新密报。
密报两份。
第一份,林文昭上报:东北重工、船厂、铁路、技校全部进度达标,可追加逆周期投资。
第二份,隐秘暗线上报:张学良启动辽中五村土地整改试点,推行减租、核田、公垦、授耕、村建新政。
刘志俊逐字看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缓缓笑了。
“汉卿,终于把根扎进土里了。”
陈汉生站在一侧,低声道:
“总长,这套试点规矩,明为垦荒安民,实为……均田富民。
手法极柔、布局极稳、野心极大。
他没有激进闹事,却在一点点拆掉旧中国千年的病根。”
刘志俊颔首,目光深远:
“工业只能强国,土地才能安天下。我扶持东北重工,是给他骨。他自改乡村田土,是给自己魂。无骨不立,无魂不活。”
他提笔,落下最新批示。
“第一,南洋追加东北逆周期投资两亿南洋元。
全部用于:大连船厂扩建、特种钢厂二期、东北电网主干、水利灌溉工程、乡村农技改良。
大萧条前夜,彻底把东北工业化底盘焊死。
第二,秘密调拨南洋现代农业农技人员、良种、新式农具,匿名进驻东北试点村落。
不挂牌、不官宣、不露面。
只助农增产、改良土壤、推广新粮、完善村建。
暗中托底张学良的土地试点,帮他稳住民心、稳住产量、稳住变局根基。
第三,所有东北民生试点、土地改良、流民安置,南洋一律不抢功、不曝光、不插手人事。
全部归于张学良、归于奉系、归于东北本土。
让东北百姓只知少帅之恩,不知南洋之力。
养他的民心、养他的声望、养他未来定天下的资本。”
陈汉生记录完毕,忍不住开口:
“总长,您这是……倾尽南洋国力,托举一人、托举北方新路?”
刘志俊望着窗外南洋深夜灯火,淡淡开口:
“我南洋布局全球,抄底金融、囤资源、扩工业、布海权。
是为乱世自保、盛世称王。
但华夏本土,需要一条新路。
南方买办空心、官僚腐朽、依赖洋人,必死无疑。
关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旧制锁死,难出新天。
唯独张学良走的这条路——
工业筑基、田土安民、民心扎根、隐忍蓄势、待天时而动。
是华夏唯一新生路。
我助他,不是助奉系,是助华夏万民。
我扶他,不是扶军阀,是扶乱世新火种。”
陈汉生彻底了然。
南洋所有布局、所有投资、所有技术输血、所有暗中托底,
从不是为掌控东北,
而是用三年大萧条的时间,养出一个全新的北方、一套全新的华夏秩序。
奉天,大帅府。
深夜二更。
张作霖听完心腹密报,关于辽中五村试点、减租清田、公田授耕的所有细则。
书房死寂良久。
张作霖端起茶碗,茶早已凉透。
他低声喃喃:
“减租、清田、均垦、授耕、村学、公仓……
这哪里是垦荒新政。
这是换人间。”
他活了大半辈子,打遍关外、看透官场、看透乡绅、看透世道。
他太清楚这些规矩意味着什么。
不杀地主、不毁庄园、不掀大乱,
却一点点削掉权贵吸血的根,一点点把活路还给穷人。
无声无息,改天换地。
副官低声问:“大帅,要不要拦?此举长远,恐动所有关外乡绅官僚根基。”
张作霖闭眼片刻,猛然睁眼。
“不拦。”
“他在奉天造钢厂、铺铁路、建船厂、养技工、安流民,稳住东北家底。
又在乡下改田土、减租息、安农人、聚民心,稳住东北万民。
我张作霖一辈子争权争地,我儿子,在争天下苍生。”
他站起身,望着风雪沉沉的黑夜,最后缓缓吐出一句:
“旧世道守不住了。让他改。东北这块地,宁改万民生路,不存权贵旧根。”
大帅一言,为东北土地试点,彻底兜底。
旧军阀默许新生火种,旧基业托举新时代前路。
一九二六年冬。关外风雪漫天,旧土沉沉。钢铁骨架日筑日固,地底星火暗燃燎原。
机器轰鸣在奉天厂区,新风润物在东北乡野。一场看不见硝烟、看不见流血、看不见口号的底层革命,
正在黑土大地,静静生根。
……
一九二六年十月,汉城。
黄海的潮气裹着晚秋的凉意扑上岸头,仁川港的码头吊臂缓慢起落,一箱箱货物从南洋共和国的远洋货轮上卸下,顺着跳板滚到朝鲜的土地上。
码头之上,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南洋第4集团军宪兵挎着步枪,沿货栈一字排开,目光扫过每一个装卸货物的朝鲜劳工。
距离那场击溃日本七个师团的半岛决战,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十年前,一战硝烟正浓,日本妄图借夺取青岛的红利,稳固自己在东亚的地位,悍然和南洋共和国撕破脸。
战火从黄海蔓延到朝鲜半岛,南洋的舰队封锁朝鲜海峡,陆军跨过对马海峡,在半岛腹地连续会战。
硬生生把日本盘踞数十年的殖民根基连根拔起,十几万日军直接埋骨朝鲜的山林与平原。
战后,南洋没有直接把朝鲜划为本土行省,而是拆分南北,设立两套名义上独立的自治政府。
平壤以北归第3集团军驻防,是北朝鲜;汉江以南,汉城、仁川一带归第4集团军掌控,是南朝鲜。
对外宣称两国自主立国,可明眼人都清楚,这两个政权的财政、防务、对外交涉,全部攥在南洋殖民事务署手里。
半岛,是南洋放在东亚的一把尖刀。
这把尖刀有两个用处:一是作为第一集团军的后备补给基地,第一集团军此刻远在外兴安岭、贝加尔湖以南。
牢牢踩住海参崴,盯着残破的苏俄远东;二是养着一支对日本刻骨仇恨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驱朝鲜之兵,去啃日本本土的硬骨头,南洋只需要在后方压阵。
十年经营,南洋在朝鲜只放了两支集团军,没有持续砸下巨额财政资金搞全域基建。
仅仅是派驻官吏、划定规则、派驻驻军维持秩序。
殖民署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很清晰:让朝鲜自己产出粮食、矿产、木材,养活本地官府,供养驻军,尽量不消耗南洋本土国库的金币。
仁川港殖民署大楼三楼,一间厚重木门隔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侧坐着的人,身份各不相同。北朝鲜方向,第3集团军司令林绍棠,面孔黝黑,常年在北部山地驻防,手上沾过剿匪、镇压亲日残余的血。
南朝鲜这边,第4集团军司令顾明远,性子更沉稳,常年和汉城的士绅、商会打交道。
殖民事务署总长方敬之坐在主位,旁边是南洋经济风控司派来的专员,苏启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