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拿着这张条子,去后面量身高体重,再按个手印。明天早上六点,来这儿集合,统一拉到培训营。”
李文广拿着条子往后面走,路过棚子侧面的时候,看见几个先报完名的人蹲在墙根底下聊天。
一个瘦高个正在说:“我跟你们说,这次招四百个人,往后还要招。我表哥在第三建设公司当工长,他说公司明年要扩到一千人。咱们这批进去的,干满一年就能升工长。”
旁边一个矮胖的接话:“升不升工长我不指望,我就指望一个月挣四十五块。挣两年,攒一千二百块,就能在望江坊买间房子。我媳妇下个月从老家过来,总不能让她跟我住工棚吧。”
“你媳妇过来,你买房子?望江坊东边的新房一套七千,首付两千一。你一个月挣四十五块,攒两年攒一千二百,离两千一还差九佰。”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先租着。政府不是说了吗,买不起新房的,可以继续租老排房,一个月一块二。
你一个月挣四十五,花一块二租房,剩四十三块八,够吃饭。攒两年,攒够首付。
再干两年,升了瓦工,一个月挣五十五,继续攒。四年攒够了首付,再找亲戚借点装修,就够在城里安家了。”
“四年?我媳妇下个月就来了,总不能让她跟我挤四年工棚。”
“那就先租间老排房住着。一间房十五平方,一个月一块二,两口子住够了。等攒够了首付,再买新房。
新房五十平方,两间房带小厅,有厨房有厕所,比老排房强多了。”
李文广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账。他一个月挣四十五,吃饭花八块,住工棚不花钱,一个月能攒三十七。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等出来工作才有这样的工资。现在培训期间一天才八毛,一个月二十四,培训三个月就是七十二。
培训完了上岗位,头半年按学徒工算,一个月二十。半年之后转正,一个月三十五。
第一年大概能攒两百,关键是第二年等真真工资涨到40多的时候,看后面还能不能继续往上爬,工资还能不能再涨。
如果一切顺利,三年以后自己攒点钱。再找老家亲戚借一点,首付就出来了。那自己就真的算在城里立足脚了。
他把这个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越算心里越热乎。在家种地,二十亩橡胶树,一年到头折下来一个月不到二十八块。
攒两千一得攒多少年。进城干建筑,三年就能凑够首付。三年之后买了房,再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孩子就能在城里上学。
“兄弟,想什么呢?”旁边那个矮胖的推了他一把。
“想买房的事。”
“买房?你才来第一天就想买房?”
“想想又不犯法。我想好了,好好干,干三年,攒够首付,买套新房,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孩子在这边上学,我在这边干活,比在老家种地强。”
矮胖的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行,有志气。那咱俩搭个伴。我叫赵大柱,你叫什么?”
“李文广。”
“文广,明天早上六点集合,你别睡过头。培训营在望江坊北边,离这儿三里地。我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同乡会馆,早上五点半往这边走,路过你们种植区会馆的时候叫你一声。”
“行。我住种植区会馆,就在中华大道北边那条街上。”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坤甸市,南洋商会二楼
张宏图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茶杯是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是今年新到的武夷岩茶。
但他一口没喝,心思全在桌上那份《南洋市商品房开发管理办法》上。
这是他花了两条“婆罗洲”香烟从市政厅规划处一个科员手里弄来的副本,虽然是征求意见稿,但内容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他今年四十五,福建泉州人,一九〇二年跟着他爹来南洋,在坤甸码头边上开了间杂货铺。
杂货铺开了十年,攒了一笔钱,一九一二年搬到坤甸市,改做建材生意,钢筋、水泥、砖瓦、石灰,什么好卖卖什么。
到一九二〇年,他的宏图建材行已经是坤甸市东区最大的建材批发商之一,在雅加达、泗水各有一个分号,一年流水小两百万南洋元。
但建材生意做到头了。张宏图心里清楚,南洋市的建材市场就那么大,工地就那么多,一年卖个两百万到头了。
想再往上走,得换个跑道。商品房这根线他盯了快一年了。去年年初市政厅透出风声说要搞住房商品化。
他就开始琢磨这事,但那时候政策没落地,他不敢动。上个月《办法》征求意见稿一出来。
他花了三天时间逐字逐句读了两遍,读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跟他儿子张少杰说:“这个生意,咱们得干,原本只是小打小闹。家族想发扬光大,还是得做大生意。”
今天他把南洋商会的几个头面人物请到家里喝茶,名义上是品茶,实际上是探口风。
第一个到的是洪福记营造厂的老板洪福生,五十二岁,广东潮州人,在南洋市干了二十五年工程。
洪福生从泥瓦匠干到营造厂老板,手底下有三百号工人,是南洋市东区最大的民营建筑商。
最早移民过来的时候,他就接政府的工程,连排房子这种工程他就做过。
第二个到的是源盛钢铁贸易行的老板李源盛,四十八岁,福建福州人,专做钢筋生意,从南洋钢铁厂进货,往各个工地送,一年送两万吨。
第三个到的是大陆水泥公司的南洋总代理周大陆,四十岁,浙江宁波人,手上攥着大陆水泥在南洋的独家经销权,一年卖十万吨。
这三个人加上张宏图,就是南洋市东区建筑行业的半壁江山。钢筋、水泥、施工队,再加上张宏图的砖瓦石灰,凑一块能把一栋楼从地基到封顶全包了。
“宏图,你今天叫我们来,不光是为了喝茶吧?”洪福生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没喝,放下了。他是泥瓦匠出身,喝不惯这种一泡就倒掉的功夫茶,嫌淡。
“福生哥,敞亮人不说暗话。商品房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我那个营造厂上个月刚接了个活,望江坊东边那块地,第三建设公司拿下来了,让我们给他们做土方和基础。”
“第三建设公司是国营的,咱们是民营的,咱们能不能也拿地?”
洪福生把茶杯放下了:“宏图,你的意思是,咱们合伙搞个房地产公司?”
“对。我出五十万,福生哥你出三十万,源盛出二十万,大陆出二十万,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够在望江坊东边拿四五十亩地,盖个一千多套房子。一套赚两千,一千多套就是两百万,刨掉税和费用,净利一百万打底。”
李源盛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两圈:“宏图,账不是这么算的。一百二十万,拿地就要花掉四五十万,建安成本一平方一百二,四五十亩地按容积率三算。
能盖九万平方,建安成本一千零八十万。一百二十万连地皮带建安,连零头都不够。剩下的钱从哪来?”
“从银行贷款。南洋国家银行上个月发了通知,商品房开发贷,自有资金三成,贷款七成,利息年息六厘,期限三年。
一百二十万自有资金,能撬动四百万的盘子。四百万,拿地五十万,建安三百万,税费五十万。
房子卖出去,总销售额八百万,刨掉四百万成本和五十万税,净利二百万。三年赚五十万,年化收益四成多,比做建材强多了。”
周大陆把茶杯放下了:“宏图,你算得倒好。可有个事你想到没有,房子盖出来,卖给谁?老百姓手里有那么多钱吗?”
“有。我上个月跑了趟坤甸,在望江坊跟几个老住户聊了聊。一家五口,两口子上班,一个月挣七八十块,刨掉吃穿,一个月能存四十块。
攒三年,首付就有了。贷款一个月还四十,剩下二三十块够吃饭。老百姓不是没钱买房,是以前没有房子可买。
政府现在把房子拿出来卖,老百姓手里那些存了十几年的钱,全得往房子上砸。”
洪福生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了:“宏图,你打算怎么干?从拿地到盖房到卖房,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所以要合伙。福生哥你管施工,你那个营造厂三百号人,再招两百号,五百号人,一年盖九万平方没问题。
源盛管钢筋,你那个贸易行一年进两万吨钢筋,先紧着咱们自己的工地用。大陆管水泥,你那个代理权一年十万吨,先给咱们自己的工地留一半。
我管砖瓦石灰和统筹,拿地、跑手续、找银行贷款,这些事我来。”
“公司叫什么名?”
“南洋宏图房地产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我当董事长,福生哥你当总经理,源盛和大陆当董事。注册资本一百二十万,我出五十万占四成。
福生哥出三十万占两成半,源盛出二十万占两成,大陆出二十万占两成。董事会四个人,重大事项投票决定,平票的时候我多投一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