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祥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行。这话能说。底下的人也听得懂,用经济座谈会开会的方式来直接定制这个政策。”
“还有,你让军统局经济情报处的人把佛罗里达的事写成简报,发到省部级。简报里别加什么‘大萧条’之类的词。
就说‘美国佛罗里达州房地产投机过热,可能引发金融波动,南洋需提前防范’。下面的人看了,自己会琢磨。”
李福祥推门出去之后,刘志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红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佛罗里达的泡沫,几年之后就是金融大萧条。南洋的房地产,得赶在大萧条之前把内需拉起来。”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五月二十五号,坤甸,老城区。
赵德贵带着建筑工业总局的一帮人,在老城区转了一整天。坤甸老城区在坤甸河东岸。
房子一排一排的,三层砖楼,外墙刷了石灰,石灰掉了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酥了,拿手一抠就掉渣。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排水沟堵了一半,污水积在沟里,绿汪汪的,上面漂着烂菜叶。巷子尽头是公共厕所,门板掉了一扇,里面苍蝇嗡嗡响。
赵德贵站在巷子口,跟旁边的建筑工业总局规划处处长说:“这种巷子,消防车进不来,救护车也进不来。去年坤甸老城区着火,烧了二十多间房子,消防车从大街上接水管,接了二百多米才够着。”
规划处处长姓孙,孙德明,四十来岁,在中央建造总局干了十几年,从绘图员干上来的。他把手里的皮尺往巷子地上一拉:
“巷子宽一米八,最窄的地方一米五。消防车要进来,巷子至少得三米五宽。拆了重建,巷子得留四米。”
“四米宽,两边的房子往里退,能盖多少?”
“现在这一片,一亩地大概盖二十间房,一间房十五平方。拆了重建,盖六层楼,一亩地能盖六十套,一套两间房带一个小厅,五十平方。容积率翻了三倍。”
赵德贵把这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脚边搁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空心菜。
“大娘,在这儿住多少年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赵德贵一眼:“你是政府的人?”
“是。建筑工业总局的。来摸摸底,看看这片的房子怎么修。”
“修什么修。这房子,下雨漏雨,刮风透风,厕所堵了没人通,巷子里的沟堵了没人掏。我在这儿住了二十二年,头十年还好,后十二年一年不如一年。”
“要是政府把这房子拆了,原地盖新房,您愿意搬回来吗?”
老太太把手里的空心菜放下,想了想:“搬回来?新房多少钱一平方?”
“按成本价加一成半利润,一平方大概一百二十南洋元。一套五十平方,六千多南洋元。首付三成,一千八百南洋元,贷款二十年,一个月还二十块多。”
老太太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二十块多,我儿子在橡胶厂上班,一个月挣八十八块,儿媳妇在毛巾厂,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两口子加起来一百三十块。
一个月还二十块多,还剩一百块,够家里一大帮子人吃够喝。行,愿意搬。”
“过渡房呢?拆房子的时候,您得先搬过渡房住两年。过渡房一个月租金二块五毛,两间房。”
“二块五毛钱不贵。行,搬。”
赵德贵把老太太的话记在本子上,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尾,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修自行车。
“大爷,这巷子里的排水沟,堵了多长时间了?”
老头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堵了快一年了。去年雨季堵的,污水漫上来,巷子里蹚着水走。
我找过市政局,市政局的人来看了,说这沟是盖房子的时候修的,管子太细,得换粗管子。
换管子得拆巷子,拆巷子得政府批钱。批了一年,钱没批下来。”
“政府要是把这房子拆了,原地盖新房,您愿意搬吗?”
老头把扳手往地上一搁:“搬。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墙也裂了,顶也漏了,厕所堵了没人管。
拆了重建,我举双手赞成。就是有一条,过渡房得离这儿近,我修自行车,老主顾都在这片,搬远了没人找我修车。”
“过渡房就在坤甸西郊,离这儿三公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行。远点就远点,两年之后搬回来,新房住着舒坦。”
赵德贵从老城区出来,站在坤甸河大桥上,回头看了一眼老城区那一片灰扑扑的屋顶。
规划处处长孙德明凑过来:“赵局长,这一片的房子。摸底摸得怎么样?”
“摸底摸得差不多了。老百姓大部分都愿意搬,就是过渡房得盖得快,不能让人等太久。”
“过渡房盖在哪儿?”
“坤甸西郊那片空地,去年政府征下来的,一直闲着。盖过渡房正合适。
第一批先盖五千套,三个月盖完,让第一批拆迁户搬进去。搬进去之后,老城区开始拆,拆完了原地盖商品房。”
“钱呢?”
“土地出让金先收一部分。坤甸老城区的地,第一批按两千一亩卖,卖五百亩,一千万南洋元。
这一千万,拿五百万盖过渡房,剩五百万做拆迁补偿。
商品房盖好了,卖出去,政府再收一笔土地增值税。这笔钱滚动使用,够把四万六千户全拆完。”
“过渡房也可以一直利用,一部分人住完搬进新房了之后。空出来的过渡房,给下一批人继续用。”
孙德明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拟过渡房的图纸。”
六月一号,苏门答腊,巨港。
赵德贵从坤甸坐船到巨港,走了两天。巨港在穆西河边上,城市沿着河岸铺开,房子从河岸往内陆延伸,越往里越密。
巨港的自建区在城东,一片一片的木头房子和竹篱茅屋,巷子弯弯绕绕,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巷子里的排水沟是明沟,污水直接排进穆西河。
赵德贵带着人走进自建区,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劈柴。
“大哥,这巷子里的排水沟,什么时候修的?”
中年男人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修什么修。这巷子里的沟,是各家自己挖的,你挖一段,我挖一段,挖得深浅不一。
下雨的时候,水往低处流,低处的人家就淹了。去年雨季,我家门口的水漫到膝盖,屋里的东西全泡了。”
“政府要是出钱把巷子修一修,排水沟换成暗管,路面铺上砖,您愿意吗?”
“愿意。政府出钱修,我出力气帮忙。修好了,下雨不淹,走路不踩泥,谁不愿意?”
“修巷子的时候,得拆一部分人家的院墙。您家的院墙往里退半米,行不行?”
中年男人想了想:“退半米,院子小一点,但巷子宽了,走路方便。行,退。”
赵德贵把这话记下来,继续往里走。走到自建区深处,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晾衣服。
“大娘,这房子盖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我男人活着的时候盖的,木头柱子,木板墙,棕榈叶顶。头十年还好,后五年柱子烂了,墙板也朽了。
去年刮大风,顶上的棕榈叶掀了一半,我找人补了补,花了三块钱。”
“政府要是出钱帮您把房子修一修,换砖墙、换瓦顶,您愿意吗?”
“愿意。政府出钱修,我出力气。修好了,下雨不漏,刮风不透,住着舒坦。”
“修房子的时候,您得先搬出去住半个月。政府给您安排临时住处,半个月之后搬回来。”
“半个月行。我去闺女家住半个月。”
赵德贵从自建区出来,站在穆西河边上,跟巨港市政局的局长说:“自建区的房子,产权归住户,土地是国家的。
政府出钱修巷子、修排水、修消防通道,住户自己出力气修房子。修完了,政府收地租,一年一亩地收八毛,住户交得起。
另外,自建区里那些巷子太窄的地方,得拆一部分房子,把巷子拓宽到三米。拆的房子,政府按成本价补偿,住户拿补偿款在原地重新盖。”
巨港市政局局长姓何,何振南,四十来岁,在巨港干了十几年:“赵局长,拆房子补偿,钱从哪儿来?”
“苏门答腊的整治资金,中央财政出一半,地方财政出一半。中央那一半,从土地出让金里出。巨港城郊那片空地,政府征下来,盖商品房,卖地的钱拿来整治自建区。”
“商品房盖在城郊,老百姓买吗?”
“买。巨港的工人,一个月挣十五块到二十块,攒几年钱,够付首付。商品房一套五十平方到八十平方,总价九千南洋元到一万二南洋元。
首付三千南洋元,贷款十五年,一个月还二十多块。工人一个月平均挣五十五块,还九块,剩四六块,够一家人吃饭。
两口子都上班,一个月挣一百多块,还二十块,日子过得下去。”
何振南把这话记下来:“行。我回去就拟巨港的整治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