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这套电力体系用了二十多年了,很多设备该换了。”
周培源指了指高炉顶上那几台鼓风机的电机,“刚才吴老说的那个轴承问题,全厂肯定不止一处。
我这一路走上来,听了十几台电机的声,有三台的声音明显就不太对,嗡嗡声里头带杂音,八成是轴承磨损。还有几台的漆包线绝缘老化,手一摸外壳,有点麻手,得赶紧换。”
陈汉生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在本子边上用红笔画了个三角形,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红三角表示“重大隐患”。
四月十二日,坤甸精密机床厂。
陈汉生这次没带那么多人。摸底组里懂机床的只有三个,一个是工业总署机械司的司长,姓赵,赵德柱,干了二十年机床。
一个是南洋重机厂的总工,姓钱,钱维汉,自己造过机床。还有一个是吴德明,这老头子非要跟着来,说机床跟电机是一家,不能分开看。
“这台磨床是哪一年的?”赵德柱站在一台龙门磨床前面,伸手把磨头上的砂轮罩卸下来,拿手指头在砂轮主轴上一摸,“主轴轴瓦磨损了,间隙至少超了三个丝。”
“一九〇二年的德国原装货。后来换过两次轴瓦,都是南洋自己造的。”
机床厂的厂长姓孙,孙德水,五十来岁,早年在德国克虏伯的机床厂干过三年,回来之后一直在南洋机床厂。
“砂轮呢?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砂轮是南洋磨料厂造的。刚玉砂轮,硬度跟诺顿的比差一点,磨普通钢件没问题,磨淬火钢件的时候砂轮磨损快,一件活儿得换两次砂轮。”
赵德柱把砂轮罩装回去,绕着机床转了一圈:“这台磨床还能用,但精度掉了。磨出来的活儿,公差比出厂标准大了两个丝。你们现在拿它磨什么?”
“磨军工的炮管膛线刀杆。刀杆的精度要求高,公差超一个丝就得报废。这台磨床磨十根,有三根超差,都得返工。”
“返工率三成。”赵德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跟陈汉生说,“陈总工,坤甸精密机床厂是南洋精度最高的机床厂了。
这里的设备都这样,别的地方更不用说了。咱们的机床,数量够,精度不够。
和平时期凑合着用,真打大仗的时候,炮管、引信、精密齿轮这些玩意儿,三成返工率能把后勤拖死。”
陈汉生在本子上又画了个红三角,然后问孙德水:“你们自己能不能造一台精度比这台高的磨床?”
孙德水想了想:“能造。但需要三样东西——高精度的滚动轴承、高刚度的床身铸件、高精度的丝杠。
滚动轴承得从瑞典SKF买,床身铸件南洋重机厂能浇,丝杠得用坤甸精密丝杠厂的新设备加工。
三样凑齐了,我就能造一台精度比这台高一倍的磨床。”
“瑞典的轴承,卡脖子吗?”
“卡不死,但贵。SKF的轴承,同样的规格,比南洋造的贵五倍。而且订货周期长,最少半年。要是欧洲那边打仗,订都订不到。”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用黑笔画了个方框——方框表示“可替代但成本高”。
四月十三日,坤甸特种钢厂。
特种钢厂的车间比钢铁厂矮得多,但里面的温度一点不低。炉子小,但炉温高,钢水从炉子里倒出来的时候,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陈汉生戴着防护面罩站在炉前,看工人浇铸一根炮管钢锭。
“这根钢锭是干什么用的?”陈汉生问特种钢厂的厂长。
厂长姓马,马德良,四十出头,南洋矿冶学院毕业的,在特种钢厂干了二十年:“这是105毫米榴弹炮的炮管钢。
南洋自研的炮钢配方,加了铬、钼、钒,淬火之后硬度能到hRc四十二,韧性也不差。打五百发炮弹,炮管磨损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跟德国人的炮钢比呢?”
“德国人的炮钢,我们做过对比试验。同样的配方,德国的钢纯净度高,夹杂物少,疲劳寿命比我们长两成。
但他们的成本也更贵,一吨炮钢比我们的贵三倍。这其实牵扯一个性价比问题,在战时同样的成本,我们可以造三根,他们只能造一根。
这是德国人自己的技术毛病,我觉得在这方面根本不用太在意。在战时更应该是提高产量,而不是提高成本。
而且德国人现在不卖了,去年我们想买一批德国的炮钢做对比,人家直接拒绝了,说‘战略物资,不出口’。”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卖就不卖。咱们自己搞。你说纯净度不够,差在哪儿?”
“差在冶炼上。德国的炮钢用电炉冶炼,真空脱气,夹杂物含量能控制在百万分之二十以下。
咱们的电炉没有真空脱气装置,夹杂物含量在百万分之五十左右。差了一倍多。”
“真空脱气装置,南洋自己能造吗?”
“能造,但造不大。现在实验室里有一台小型的,一炉能处理五百公斤钢水。要上工业规模的,得造一台能处理五吨的,预算大概三百万南洋元。”
陈汉生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形,标了个“需专项”。
四月十五日,坤甸造船厂。
船厂在马辰,不在坤甸市区,陈汉生带着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电车才到。
马辰的三马达林造船基地是全南洋最大的舰船工业集群,沿着海岸线排了十几里,船台一个接一个。
最大的船台上躺着一艘两万吨的货轮,船壳已经合拢了,焊工正在往上面焊甲板。
“这艘船是给谁造的?”陈汉生问船厂的厂长。
厂长姓郑,郑维山,五十多岁,早年在英国维克斯船厂干过,回来之后一直在南洋造船厂。
“给希腊人造的。希腊的船东去年订了四艘两万吨的散货轮,这是第三艘。第四艘下个月开工。”
“两万吨的散货轮,南洋自己能造,不错。主机呢?”
“主机是南洋重机厂造的,一万二千马力,烧重油。辅机是南洋电机厂造的,发电机、配电盘全是国产的。就一样,螺旋桨的铜合金配方是从英国买的,国内还搞不定。”
“铜合金配方,英国人不卖了?”
“卖,但贵。一个螺旋桨的铜合金,英国人要价五万南洋元。我们自己搞,实验室里做出来的配方跟英国人的差不多,但大规模熔炼的时候成分不均匀,铸出来的螺旋桨有气孔,打不住。”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画了个方框,标了个“可替代但良品率低”。
他沿着船台往里面走,走到船厂最里头,看见一个船台上躺着一艘军舰。不大,一千来吨,船壳已经刷了防污漆,暗红色,甲板上堆着脚手架。
“这艘是什么船?”
“一千二百吨的海防舰,给海军造的。装了四门一百毫米炮,两门四十毫米高射炮,还有深水炸弹投放架。这是第四艘,前三条已经交付了,在海军服役。”
“动力呢?”
“柴油机。南洋重机厂造的二冲程柴油机,四千马力,双轴。续航力四千海里,最高航速二十四节。”
陈汉生绕着海防舰转了一圈,跟郑维山说:“船厂有没有想过造大船?万吨以上的巡洋舰,或者航母?”
郑维山愣了一下:“航母?总长不是刚在坤甸海军造船厂下水了两艘两万八千吨的航母吗?”
“那是海军船厂,两万八千吨的航母,飞行甲板平直的,带舰载机的。我说的是商船改的护航航母。
一万来吨,能带二十架飞机,跑得慢一点,但便宜、造得快。万一打大仗,商船改航母,一条船三个月就能改出来。”
郑维山想了想:“商船改航母,技术上不难。船体结构加强一下,铺一层飞行甲板,加个简易的机库,升降机用商船原来的货舱吊车改。
但有一条,得有弹射器。商船改的航母,航速慢,飞机滑跑起飞,跑不起来距离。”
“弹射器的事,航空工业那边在搞。地面样机已经弹了三十多次了,明年下半年能上舰。你先想想,要是让你改,一条商船改航母,需要多长时间?”
“设计图纸两个月,材料准备一个月,施工三个月。半年一条。”
陈汉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标了个“需专项评估”。
四月十八日,巨港,南洋石化总厂。
巨港在南苏门答腊,穆西河边上。石化总厂沿着河岸铺了五六里地,储油罐一个挨一个,最大的一个能装五万吨原油。
陈汉生到的时候,石化总厂的厂长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身后停着一艘南洋航运集团的油轮,正在往码头上的输油臂上接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