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属于任何人。”
杨安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烈咬陆鲨消失的方向。
“它曾经是你太爷爷,也就是我父亲的战友。”
“太爷爷!”
杨君宝脑子里“咔”的一声,想起了某只快龙。
好家伙。
真就是一龙传三代,人走龙还在啊。
不对。
到他这儿已经第四代了。
杨君宝回头看了一眼石凳,又看了一眼天上烈咬陆鲨远去的痕迹,心里咂摸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爷爷的宝可梦,守了爷爷一辈子。
那爷爷为什么不把它带回家?
“那它为什么住在秘境里,没有跟我们一起生活?”
杨君宝问完,自己先琢磨出了一个答案。
他挠了挠下巴,试探着问
“难不成……是我爹太菜了,烈咬陆鲨看不上他?”
这话要是被杨斌听见,大概会当场跳起来。
但杨君宝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实力强大的宝可梦不会服从自己看不上的训练家。
这是常识。野生宝可梦被强行收服后,轻则教训训练家一顿,趁机跑路。
脾气暴的直接动手,重伤甚至杀掉训练家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身为准神的烈咬陆鲨,脾气不会比街边的小拉达好到哪儿去。
杨安听到“太菜”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倒也没反驳。
“烈咬陆鲨不属于任何人。”
杨安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聊家常的随意,他看着杨君宝的眼睛。
“君宝,你记住。烈咬陆鲨是我们的家人。永远都是。”
“唉,你太爷太奶走得早。”
杨安说着,伸出手,握住了杨君宝的手。
那只手干燥、粗糙,指关节比普通老人粗上一圈。
但握着的力道很轻,轻到杨君宝几乎感觉不到。
他轻轻拍了拍杨君宝的手背,叹了口气。
“一只没有训练家的烈咬陆鲨,会给我们家带来灭顶之灾。”
杨君宝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读过那段历史。
战乱年代,饿死的、病死的,死一个人再正常不过。
命如草芥不是形容词,是客观描述。
而在那种年代里,一个失去了训练家的准神宝可梦——
会引来多少人的觊觎?
看看刚才那帮围在秘境外围、光是冲着一枚“龙之牙”就敢动歪心思的家伙就知道了。
那还只是一颗牙。
一只活的烈咬陆鲨呢?
一个手里抱着婴儿、身边站着一只准神、却没有任何势力保护的孤儿寡龙呢?
结果不言而喻。
“好在。”
杨安的声音缓了下来。
“你太爷的老战友们力挺,给烈咬陆鲨争取到了功勋勋章。”
功勋勋章。
杨君宝想起了烈咬陆鲨胸前那枚被鳞片磨得发亮的金属徽章。
原来那不只是装饰,而是一面护身符。
“这才打消了那群老鼠龌龊的念头。”
杨安说到“老鼠”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但杨君宝听得出来,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烈咬陆鲨的龙威还沉。
“爷爷,说说我太爷的故事吧。”
杨君宝从小就经常听爷爷念叨太爷爷,每次都是三两句带过,说完就叹气,叹完就不说了。
今天既然都到这儿了,他想听个全的。
杨安沉默了一会儿。
石凳上坐着的老人低着头,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找那几页还没被虫蛀掉的。
“其实我了解的也不多。也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一点。”
回忆了片刻,他才开口。
“几十年前,那场战争……你在课本上学过,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人类、宝可梦,伤亡无数。”
杨君宝点了点头。
课本上的数字他还记得。
八位数的伤亡,横跨五个洲,持续将近六年。
每一行文字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命。
“最终引起了某些传说级宝可梦的不满。”
杨安抬起头,看着秘境深处被云雾遮住的山峰。
“降下了神罚。一夜之间,几座城市被摧毁。”
杨君宝没有插嘴。
传说宝可梦干预人类战争——这在正史上是有记载的,但细节一直是最高密级。
他在课本上只见过一句话:“某传说级宝可梦以不可抗之力终止了战争进程。”
就这么一句。
干巴巴的,像是在说一道数学题。
“在它的阻扰下,战争终于结束了。我们也取得了胜利。”
杨安的声音到这里还算平稳。
但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那股平稳碎了。
“可那群人贼心不死。进行了最后的反扑。”
你太爷就是在那时候……
声音断了。
杨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杨君宝看见爷爷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病的,就是那种拼命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几十年、快压不住了的抖。
“明明都已经胜利了……”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君宝沉默了。
十八年了。
他从小到大,见过爷爷笑、见过爷爷骂他爹。
从没见过这样的杨安。
杨君宝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今生加起来五十多年,他经历过的搏杀、生死、离别不算少。
但那些经验在这个时刻全都排不上用场。
因为他面前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陌生人。
是他爷爷。
他只是把手反过来,握住了杨安的手,没松开。
林间很安静。
远处的熊猫和小火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了,不再因为恐惧而发抖,而是安安静静缩在树后面,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
久到风把树梢上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
杨安杨安闭了闭眼,慢慢把情绪收了回去。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杨君宝的手。
“好了。不谈这些了。都过去了。”
杨君宝知道没过去。
但他没拆穿。
杨安主动换了话题。
“刚才烈咬陆鲨对你释放威压的时候,你觉得它和普通烈咬陆鲨有什么不同?”
杨君宝一愣。
这个问题倒是把他从伤感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被龙威笼罩时的感觉。
威压本身不难分析。
但烈咬陆鲨的那股东西,不一样。
不只是强。
是……脏。
不对,不是脏。
是浑浊。
是纯粹的力量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他找到了那个词。
“杀气。”
杨君宝说。
“是杀气。”
“杀气?”
杨安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
“这个词……倒是贴切。”
杨君宝注意到爷爷的表情里有一丝意外。
也对。
“杀气”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不怎么流行。
大家说的都是“威吓”“恐惧颜”之类的术语。
但在他的经验体系里,这就是杀气。
没有比这更准确的描述了。
“准确地说,应该是杀气凝聚成的煞气。”杨君宝补充道。
煞气这个概念说起来玄乎,但真实存在。
有的人天生一副凶相,往那一站就让人不敢靠近——那是面相上的煞气。
有的训练家的宝可梦打了一辈子恶仗,哪怕不释放任何招式,光站在那就能让对手后退——那也是煞气。
宝可梦的威吓、恐惧颜,效果都是让对手产生畏惧从而降低攻击力。
说白了,就是杀气和煞气的具象化。
只不过这些分析他没说出口。
说了老爷子也未必听得懂。
“君宝。”
杨安的语气忽然严肃了。
“既然你能感受得到,那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握紧了杨君宝的手。
“以后你要是在外面遇到类似烈咬陆鲨这样,身上带着这种东西的的宝可梦……。”
“不要犹豫,立刻跑。”
杨君宝微微一怔。
杨安的目光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些宝可梦都是极度危险的存在。千万不要跟它们交战。”
“噢,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