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陵嵩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笔尖上一滴墨汁沿着笔杆往下淌，啪嗒落在答题纸边角。
他没看来人，光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整个东煌联盟，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姬天问，你怎么来了。”
叶陵嵩的语气往回收了几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来人身形修长，穿了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眼窝略深，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位是东煌联盟十二天王之首——龙系天王，姬天问。
说他是天王之首，不是因为联盟封的，而是因为其余十一位天王没人打得过他。
东煌联盟的天王制度很有意思。
十二位天王对应十二生肖，各司一个属性方向。
这套体系运转了几十年，唯独头顶上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冠军之位，悬空至今。
不是没人想坐。
而是联盟的规矩摆在那——想当冠军，必须击败全部十二位天王。
可所有挑战者走到姬天问这一关，全部折戟。
他本人倒是有资格直接接任冠军。
上一任冠军过世后，联盟高层找过他不下十次。
每次他都是那句话。
“我还差点意思。”
差什么意思，谁也不知道。
于是东煌联盟就出现了这么个滑稽的局面。
最强的人不肯当冠军，其余的人又打不过最强的人。
冠军之位空悬多年，全联盟的训练家提到这事就头疼。
而叶陵嵩头疼的原因更具体——他上个月刚被姬天问揍了一顿。
实战切磋，三局全败。
还是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
“我来江城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姬天问走进阅卷室，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阅卷组的老师们集体屏住呼吸。
刘建国腿都在抖。
一个天王他已经招架不住了，现在又来一个。
而且来的这位，是连叶天王都打不过的存在。
“办什么事？”叶陵嵩把红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姬天问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朝向叶陵嵩。
“有人跟我打小报告，说某位天王不去阅卷，跑去公园看一只顽皮熊猫打拳，看了整整一下午。”
叶陵嵩的脸腾的红了。
不是害臊，是气的。
“谁说的！”
他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老子就看了半个小时！哪来的一下午！”
“所以你确实跑去看了。”
叶陵嵩噎住。
姬天问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被叶陵嵩攥得皱巴巴的试卷。
“这就是让你发疯的东西？”
“什么叫发疯。”
叶陵嵩护食一样把试卷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又觉得这动作太小气，索性松了手。
“你自己看。”
姬天问拿起试卷，站在那里安静地读了起来。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刘建国趁两位天王都没注意他，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
叶陵嵩盯着姬天问的表情看。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姬天问看东西的时候，如果觉得是垃圾，扫两眼就会放下。
如果觉得有意思，眉心会微微收紧。
此刻，姬天问的眉心确实收紧了。
叶陵嵩心里顿时得意起来。
这张试卷沿着“劲”的概念一路展开。
从站桩讲到推手，从推手讲到听劲，从听劲讲到化劲与发劲的区别。
最后以“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作为核心总结，用一只格斗系宝可梦的假设训练方案做实战应用拆解。
姬天问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把试卷放回桌上。
“写得不错。”
叶陵嵩差点蹦起来。“不错？你管这叫不错？这他娘的是天才……”
“但我不会给满分。”
叶陵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姬天问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
“这篇文章对格斗系的理解确实有独到之处。站桩稳根基，推手练感知，化劲借力打力，整套逻辑能自洽。”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题目问的是什么？”
“题目问的是格斗系宝可梦的训练方式。”
姬天问指着试卷上端印刷的题干。
“宝可梦。”
“他通篇讲的全是拳法、劲道、身法，洋洋洒洒几千字，没有一个字提到宝可梦技能的运用。”
这句话砸下来，叶陵嵩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因为姬天问说的是事实。
叶陵嵩回想了一下试卷的内容。
确实，从头到尾，这个考生写的全是人类武术的训练框架，然后直接套用在了宝可梦身上。
至于臂锤、近身战、真气拳这些格斗系宝可梦的标志性技能，一个都没提。
就好比一个厨子交了张满分答卷，菜谱写得头头是道，唯独忘了告诉你用什么锅。
姬天问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这套理论有没有价值？有。我甚至觉得如果展开来做课题研究，可能会对格斗系训练体系产生推动。但这是高考。高考考的是基础认知，是一个准训练家对宝可梦技能体系的基本理解。”
“他不提技能，说明他要么不懂，要么不屑于提。不管哪种，在这张试卷上，都是减分项。”
叶陵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确实被说服了。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道理就是道理。
那个小子在公园里展现的太极拳实战能力毋庸置疑，可放到一份标准化考试的答卷上，确实存在严重的偏科。
只见拳法不见技能，只有人的思路没有宝可梦的思路。
“那你觉得该给多少？”叶陵嵩瓮声瓮气地问。
“三十五。”
“少了。”
“四十。”姬天问看了他一眼，“理论自洽，逻辑清晰，有实践基础，有创新思维。扣掉技能运用这块的硬伤，四十分，公平合理。”
叶陵嵩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的大嘴蝠。
“行。四十就四十。”
他抓起红笔，在答题纸的评分栏里写下一个大大的“40”。落笔的力道差点把纸戳穿。
旁边的刘建国快要晕过去了。
之前他给的分是零分。
零。
现在两位天王商量了半天，给了四十。
他前面喊什么来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差生？狗屁不通的东西？
刘建国默默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决定回去就把今天说过的话忘掉。
不，是现在就忘！
叶陵嵩写完分数扔下笔，转头看向姬天问。
“行了，试卷的事完了。你到底来江城干嘛？别告诉我你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看我阅卷。”
姬天问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叶陵嵩跟姬天问打了十几年交道才察觉到。
那是一种警惕和凝重交织的神色。
“太辰宫。”
几个字的口语，让叶陵嵩的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太辰宫。
这个名字最近几年在联盟内部的情报网里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没人知道这个势力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们在多个秘境中都留下了活动痕迹——布设阵法、捕获稀有宝可梦、收集特殊材料。
情报部门追查了几个月，只查到了一堆空壳和断线。
“你追到江城来了？”叶陵嵩压低了声音。
“他们首领的踪迹指向了这个方向。”姬天问没有多说，只给了这一句。
叶陵嵩皱起眉头。
江城只是个二线城市，论秘境资源根本排不上号。
太辰宫的首领跑到这种地方来，图什么？
“本来我打算把你捎上。”姬天问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你这暴脾气虽然烦人，但打架还是好用的。”
叶陵嵩翻了个白眼。“用得着你来夸。”
“但现在——”姬天问瞥了一眼桌上那张刚打完分的试卷，停顿了一下。
“你留在江城吧。”
叶陵嵩一怔。“什么意思？”
“帝都大学今年的校考招聘名额还有空缺。你在江城正好，顺便当个招聘官，把值得招的苗子挑出来。”
叶陵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试卷，脑海里闪过公园竹林中的画面。
那只胖乎乎的顽皮熊猫，用一套没有任何属性能量加成的太极拳，把他的小火猴甩来甩去。
还有那个站在旁边，双手负后，表情淡然得像个世外高人的十八岁高中生。
叶陵嵩抱起双臂，靠回椅背。
“帝都大学校考招聘官？”
他嘿嘿笑了一声。
“行。这活儿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