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郊区的公路上,窗外的树木如墨色的流影般飞速向后掠去。
徐政钦靠在后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似乎在欣赏风景,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荣子霖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是我说,老徐。你折腾这一晚上,又见赵小惠,又安排汉东的局……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徐政钦没有立刻回答。车内只有引擎低沉而均匀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决定入局下这盘棋,我要的,就只能是赢。而每一步落子,都必须有所收益。”
荣子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并不需要完全明白,在荣子霖简单的逻辑里,徐政钦要做的事,就是他荣子霖要做的事。
信任,很多时候不需要理由。
晚上十一点一刻,轿车无声地驶入守卫森严的徐家大院。
宅邸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几处窗户还透出温暖的光晕。
徐政钦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
他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躺在床上,双臂交叉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暗影,在脑海中细细勾勒接下来的计划。
关于汉东的棋局,初步的布局已经落下。
家人早已告知,赵立春、梁群峰以及高育良都已返回汉东,舞台正在悄然搭起。
他前往汉东已是必然,但在那之前……
徐政钦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目光转向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封与其他文件格格不入的邀请函。
设计简约大气,烫金的字体在台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上面清晰地写着:“诚挚邀请徐政钦先生,拨冗莅临钟家长女钟小艾女士的生日聚会。”
这封邀请函原本被随意地搁置在角落,徐家向来对此类交际应酬兴趣寥寥。
但今天,它被徐政钦偶然发现,并特意带回了房间。
“去汉东之前,”徐政钦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我倒真想亲眼看看,这位钟小艾,还有她那位丈夫侯亮平,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徐政钦便已起床。
他换上运动服,来到庭院,徐老爷子正在那里虎虎生风地打着军体拳。
徐政钦无声地加入,一老一少,动作默契,在清晨的薄雾中勾勒出充满力量的剪影。
之后,两人一同来到餐厅用早饭。
今天家里格外安静,大伯、二伯和父亲徐安北都已在外忙于工作,母亲这几日也在学校带队课题,餐桌上只有老爷子和徐政钦两人。
早餐是徐家一贯的简单风格:
清粥小菜,水煮蛋,几碟开胃的酱菜。徐政钦安静地喝着粥,仔细地剥好一个鸡蛋,放入老爷子面前的碟中。
徐老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语气温和地问道:
“政钦,昨天听小赵说,你把钟家那封邀请函拿回来了?”
“嗯,”徐政钦点头,“爷爷,我打算去看看,凑个热闹。”
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多问,只是淡淡地说:“钟家那丫头……嫁了个叫侯亮平的?”
“是。”徐政钦放下筷子,“这个人,算是我汉东棋局上……可能需要用到的一颗‘白棋’。”
徐老爷子闻言,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你做什么事,爷爷都无条件支持你。”
对于徐老爷子而言,钟家那个层级,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对于日益成熟的徐政钦来说,亦是如此。
随着年龄增长,越了解家族的深厚底蕴,他对许多事情便越发看得透彻淡然。
饭后,徐政钦扶着老爷子上了阁楼。
老爷子照例开始每日的功课——练习毛笔字,或是研究那幅巨大的立体军事地图。
徐政钦陪了片刻,便轻声告退。
走出主楼,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荣子霖那辆略显骚包的初代豪华商务车早已等候在门口。
今天他们没有乘坐那辆沉稳的黑色轿车。
一上车,荣子霖就迫不及待地表达了他的疑惑:
“我说老徐,你没搞错吧?真要去参加那个钟小艾的生日宴?”
荣子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嘀咕。
“以咱俩这身份,就算要去,也应该是参加他父亲那个级别的聚会。家里长辈不去,咱俩就是代理人,这规格去给一个小辈过生日,是不是太给她脸了?”
徐政钦系好安全带,闻言只是笑了笑:“一码归一码。这算是我们去汉东之前,需要处理的最后一件小事。”
他侧过身,看向驾驶座上的荣子霖,问道:“子霖,你对钟小艾的丈夫侯亮平,了解多少?”
徐政钦重生这十八年来,大多时间专注于自身和家族布局,对这些同辈人或圈子里的细节并不十分关注。
而荣子霖则不同,他仿佛是天生的人际关系雷达,各个圈子的大小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荣子霖一边开车,一边思索着回答:
“侯亮平啊…现在好像在最高检反贪总局下面的一个部门工作,位置不高不低。不过以钟家的背景来说,他现在的职位只能算是过渡,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带着些微的不以为然:
“这个人吧……怎么说呢?挺正的,但有时候正得有点发邪,不懂变通,认死理。圈子里不少人觉得他有点……嗯,端着。”
徐政钦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在他的记忆里,侯亮平曾是剧中正义的化身,大公无私,形象光辉。
但那种正义,却总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高在上,与现实有着微妙的割裂感。
他与祁同伟仿佛是光与暗的两个极端。
祁同伟是从最底层一步步挣扎上来的,他背负着沉重的过往,每一步都浸透着无奈与血泪,他的黑化有着清晰的悲剧轨迹和令人唏嘘的必然性。
而侯亮平则更像是“撞钟”一步登天,他缺乏祁同伟那种对底层苦难的真切体验和情感共鸣。
侯亮平常常以祁同伟在操场上那一跪作为其堕落的起点并加以批判,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受益者”?
联姻带来的强大背景,使得他许多事情的解决方式都难免让人联想到“背景”而非“能力”。
这种潜在的“双标”和“软饭”嫌疑,是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标签。
他从未真正经历过草根阶层的挣扎求存,却能轻飘飘地用“输在起跑线上”来评价蔡成功这类人。
他背后那张强大而无形的关系网,往往成为解决难题的关键钥匙,这种“靠山”带来的便利,与他所标榜的绝对公平和能力至上,形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反差。
论能力?任何一个在现实中摸爬滚打过几年的普通人都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性。
说侯亮平不懂吗?他那个位置和经历的人不可能不懂。
但若说他能力超群?似乎任何一个普通人若拥有他那样的资源和起点,所能达到的成就或许未必会比他差。
这或许就是一种讽刺:一个试图维护某种体制或规则的人,自身却又是这套规则下某种隐形特权的享受者。
车窗摇下,清晨的风悠悠地吹了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与此同时,都城一家高级酒店内,生日宴的筹备工作已接近尾声。
侯亮平穿着熨帖的西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帮着妻子钟小艾接待早早到来的宾客。
他忽然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身后,他的妻子钟小艾正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几位颇有身份的来宾之间,言谈举止优雅自信,显然是这种场合的焦点和中心。
侯亮平虽然也能插上几句话,与众人寒暄几句,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人的眼中,自己更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属品,一个因着妻子身份而得以站在这里的“赘婿”。
这种微妙的失落感和边缘感,自他来到都城、进入这个更高的圈子后,便如影随形。
他一方面极其享受在工作中,下属乃至部分领导因着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关系而对他表示的恭敬;另一方面,在这种纯粹依靠家世背景说话的场合,他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自负心理的受损。
他脸上维持着对妻子深情款款、与有荣焉的模样,但内心深处,种种阴暗复杂的念头时常翻涌。
在都城这个深不可测的名利场,他不得不时常低下头,但这并不妨碍他一边享受着联姻带来的诸多隐形特权,一边在内心鄙夷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势利之徒,同时却又对自身的工作能力和取得的“成绩”抱有近乎偏执的自恋……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真正证明自己、摆脱“附庸”标签的机会。
而汉东,那个即将风起云涌的地方,或许就是他等待已久的舞台。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颗自认为能够自主命运的棋子,早已被另一双深邃的眼睛,纳入了更为宏大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