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盛紘特意让人取来一坛珍藏了十六年的女儿红:“凌哥儿,这坛酒,是华儿出生那年埋下的,当时便想着,等她将来出嫁了,便取出来,与她的夫君一同饮下,今日,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王凌连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目光恭敬地看向盛紘,笑道:“多谢岳父厚爱,能饮此酒,是少丞的荣幸。少丞今日敬岳父一杯,感谢岳父养育华兰多年,教她知书达理、持家有方,若不是岳父悉心教导,便没有今日贤淑能干的华兰。”
盛紘闻言,心中十分感动,连连点头,接过酒杯,与王凌一同饮下。
他心中欢喜,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已有了醉意,他拉着王凌的手,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嘱托:“少丞啊,华儿的性子,有些地方随她娘,有时候虽然直爽了一些,不够圆滑,但实则心地善良,没有坏心眼。”
“往后,她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当的地方,你多包容、多提点,莫要与她计较,好好待她……”
王凌连忙握住盛紘的手,语气诚恳道:“岳父大人言重了!华兰很好,聪慧能干,温柔贤淑,能娶到她,是少丞的福气。”
盛紘听着王凌的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与王凌饮了一杯,眼中满是对女儿的牵挂与对女婿的满意。
前厅之中,男人们推杯换盏,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断,一派和睦融融的景象;后堂之中,女眷们也是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盛华兰与盛淑兰也渐渐放下了新妇拘谨,与姐妹们畅谈,空气中满是温馨与喜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渐渐热络了起来,王若弗的直鲁性子又发作起来,拉着盛华兰就问长问短,从洞房夜一直问到管家事,搞的盛华兰是羞怯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说脸颊绯红的一一低声回答。
最后,还是盛老太太拦住了王若弗,这才让王若弗住了口。
不过,盛老太太也没有放过盛华兰,接过王若弗的茬就跟盛华兰、盛淑兰二人说要好好照顾夫君,争取早日诞下子嗣,为王家承续子嗣。
盛老太太是真的很喜欢王凌的这个后辈,尤其是王凌安排徐灏回来拜见老太太,并奉上了勇毅侯府的新春贺礼之后,对王凌就更加的喜欢了,就跟是自己的亲孙子的一样,就连华兰的嫁妆都给多添置了不少。
也因此,就连跟盛华兰这个从小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大孙女,也说了一些略失轻重的话——毕竟,生儿育女、繁衍子嗣这种事情,着实不该祖辈来说。
这顿饭,主要还是盛华兰在支应着,盛淑兰主要是在一旁安静陪坐,顺便替盛华兰给弟弟妹妹们送上一些小礼物。
也不贵重,多少一些镯子、钗子之类的小物件,五六贯钱的样子,也算是一个心意。
宴至申时方散,临别前,盛老太太将盛华兰、盛淑兰二人叫到了寿安堂的内室,从房妈妈的手里接过两个小盒子,分别递交到了盛华兰和盛淑兰的手里。
“华儿,这是我当年从侯府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一对羊脂玉环,今日我便交给你。持家者,当刚柔并济、兼容乃大,玉质温润,内含坚贞,正合你。”
“淑儿,这是一支缧丝金凤簪,我年轻时戴的,今日便交给你,委屈你做了媵室,往后的日子比以往不易一些。但淑儿你记住,祖母永远在你身后,只要行得正,守得住,便无人可轻看于你。”
“华儿(淑儿)拜谢祖母!”二人含泪拜谢,随后在依依不舍中离开了盛宅。
大门口,王若弗实在是不舍,拉住盛华兰的手就像留着女儿在家里再住两天,盛紘连说失礼,但是气势也不是很高,盛华兰则柔声劝道:“母亲,礼制如此,三日回门当日需返。待往后,女儿常回来看您。”
暮色中,车队离开盛府。华兰掀开车帘,回望渐渐模糊的娘家灯火,心中虽还有着对娘家的眷恋,但眼神却又渐渐坚定了起来。
从今往后,广陵伯府,才是她的归处。
……
又三天后,六月十二日,王凌又借着“七日归宁”的由头,陪着盛淑兰回了一趟娘家。
都是自己的老婆嘛,王凌觉得自己只需要保证家族传承有序、后宅安宁就行,其他的,就没有必要太过厚此薄彼了。
当然了,盛华兰作为正妻,是不可能陪着回宥阳的,这是礼制问题,而王凌这个伯爵能回来,则仅仅只是宠爱的问题了。
宥阳,盛家大房,老宅。
相较于扬州盛府的文雅规整,宥阳盛宅更显商贾之家的务实与热闹,五进大院,粉墙黛瓦,门口一对新立的石狮(盛长松当上正九品武官之后所里)锃亮,显是经常有人擦拭所致。
盛维、李大娘子一早便在门前等候,见王凌的伯爵车驾出现,连忙迎了上去。
“伯爷一路辛苦!”盛维隔着便长揖行礼,而李大娘子却早已忍不住看向车架当中的女儿了。
盛淑兰在王凌的挽手搀扶下下了车,见父母鬓角又添白发,心中一酸,敛衽行礼:“女儿拜见父亲、母亲。”
“好,好……”李大娘子拉住女儿的手,上下细看,见她气色莹润,眉目舒展,眼中隐有光华,那是被人珍视、生活顺遂的女子才有的神采,顿时泪如雨下:“我女儿有福气,有福气……”
盛维见状则连忙道:“伯爷,快请进,快请进!”
宅内布置虽不如扬州府精致,却处处透着用心,前院正厅上悬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正是王凌改革转运之法(其实就是明朝时期的“开中法”的变种)后获得的,唐中的家具皆是上等红木,多宝阁上陈设古董瓷器,皆价值不菲。
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就是午宴,午宴准备的极为丰盛,多是宥阳本地特色: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松鼠鳜鱼,并一坛三十年陈酿“琥珀光”。
依旧是分两桌入座,男子这边是盛维、盛维的次子盛长梧、盛淑兰的三姑夫和家里极为重要的耆老作陪;女桌那边,则是盛家大房的老太太、李大娘子以及盛淑兰的妹妹盛品兰等人作陪。
两桌皆是笑语晏晏、气氛融洽。
盛维举杯敬王凌:“伯爷,小女得您收容,是她的造化。这杯酒,我敬您。”
王凌举杯同饮:“岳父不必客气!淑兰的性子温婉,与华兰相处的也十分融洽,家宅安宁时我亦能心安。”
王凌的话让盛维彻底放下了心来,随后向王凌汇报起来家里生意的情况。
如今有广陵伯府这层关系,盛家大房的商路也畅通了许多,不仅仅只是局限于淮南、江南之地了,在汴京、河北、广南、两浙都开了新铺,规模扩大了不少,产业也涉及到了盐运、粮食、酒楼、漕运等行业,每年的净利已经能达到三十万贯的规模了。
而这其中,是有三成的净利是被写了契书,作为盛淑兰的嫁妆送进了广陵伯府的,但其中只有半成一万五千贯是盛淑兰的私人用度,剩下的二成五则是送入伯府的公库,作为盛家大房的投效的。
王凌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于盛维往伯府送钱这件事情,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抛开一切不谈,女婿在老丈人家吃点拿点,能算是问题嘛?
不能够嘛!
后堂这里,女眷的席面上,李大娘子则低声问淑兰在伯府起居,得知她现在老宅里是和盛华兰隔壁而居,在汴京的伯府里则有自己的院落、月例丰厚,就连她陪嫁带过去的嫁妆、财货、丫鬟婆子,也都归她自己管理。
李大娘子又惊又喜,泪落不止:“我儿有福……有福啊……”
盛淑兰则不断地安慰着自己的母亲,说自己在伯府一切都好,让母亲不用担心自己。
午后,盛淑兰回到了家中的旧日闺房里小憩。
这个房间依旧为她保留着,房中陈设未变,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还是她及笄时父亲从苏州买回的。
她坐在镜前,恍惚间似回到待嫁时光,那时满心忐忑,不知前路如何,而今镜中人,眉目依旧,却已添了妇人的娴静与底气。
李大娘子跟进来,关上门,拉着女儿的手坐下,低声道:“淑儿,你既入了伯府,往后便要谨言慎行,敬重主母,不可逾越。你姐姐华兰是个大度的,但你需知,媵室终究是媵室,虽然你与正房大娘子是堂姐妹,但本分依旧不能忘。”
盛淑兰点头道:“女儿明白。姐姐待我如亲妹,我必以真心回报。夫君亦重情义,女儿……很知足。”
“那就好,那就好。”李大娘子摩挲着女儿的手:“只要你们姐妹和睦,你在伯府站稳脚跟,将来再生下一儿半女,这辈子便有了依靠。”
“你弟弟长松的前程,也系于伯爷。咱们盛家大房能否就此改换门庭,往后便要仰仗你了。”
盛淑兰正色道:“母亲放心,女儿必当尽力。”
傍晚辞别时,盛维为夫妇二人备上了一份厚礼:宥阳绣绢二十匹、明前新茶五十斤、金华火腿二十只,并给盛华兰的一套红宝石头面、给盛淑兰的一套鎏金头面、给王凌的一柄古剑。
“些微土仪,不成敬意,望伯爷笑纳。”盛维依旧坚持称王凌为“伯爷”,而不是像王凌说的那样称“贤婿”。
王凌让随从将礼物收下,客气道:“岳父客气了。长松在京中很好,如今是广陵军亲卫营指挥使,正九品上的官身,不日又将升迁,未来前程可期。”
“往后两家常来往,不必见外。”
盛维喜笑颜开:“还望伯爷多多提携照顾!”
回程的马车上,盛淑兰倚着车窗,看宥阳城外田野青青,炊烟袅袅,心中一片宁静圆满。
……
五月底,王官庄进入迁徙前的最后筹备。
如今官家在汴京亲赐了伯爵府邸,日后王凌也要离开扬州这个经营了百年的大本营,进入西军体系中做事,成为官家掺在西军当中的一把沙子,家族的重心自然而然的要向北方迁徙。
连日来,庄中车马往来不绝,将要带往汴京的物件一一打包装车,往扬州码头上运,细细的转移到了船上。
此次迁往汴京,所带的物品一共分作三类:
第一类是祖宗灵位,包括祖宗牌位、王氏宗谱、前两代先祖使用的甲胄武器、阵亡部曲的灵位。王凌特意请了手艺高超的工匠,以阴沉木复刻祠堂中所有先祖牌位,尺寸、雕纹、漆色皆与原件无异,以便在汴京伯府设祠供奉。
复刻完毕那日,他亲至祠堂,将复刻牌位一一以黄绫包裹,收入特制樟木箱中。
第二类是便是重要的贵重物品,包括祖传的珍宝、府库珍藏、名家字画、宅田商铺的地契账册、王凌常用的兵刃已经琅嬛阁里所有藏书的副本,全部装箱加封,连同祖宗灵位一起,由穆伯带着几个亲卫亲自押运。
第三类日常用度所需物品,包括车架、两位夫人的衣裳首饰和嫁妆、房中摆设、厨房惯用器皿、常用药材、各季被褥,分装二十车,由容嬷嬷清点。
随行一同迁往汴京的人员有穆伯、福伯、容嬷嬷等老仆,春桃夏荷等贴身丫鬟,厨子、马夫、花匠等必备仆役,共一百二十人,全部登记造册。
临行的前一夜,王凌去祠堂奉上了一柱香:“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王凌奉灵北上,虽远行千里,然香火不断、宗祠不灭。待他日功成,再奉灵归乡。”
六月初二日,寅时三刻,吉时,宜迁徙。
王官庄全体庄户、部曲眷属,聚于庄前谷场,人人皆着整洁的衣裳,不少老者想到主君要离开,不禁暗暗抹泪,孩童们则在懵懂的四处张望。
王凌、盛华兰、盛淑兰立于阶上,身后,车队逶迤,足有三十辆。
穆伯上前,高声宣道:“奉主君命:王官庄留老仆王柱、王林等十二人守宅,护田庄,司祭祀,月例照旧,年节双俸。其余产业,按旧例经营,年账送至汴京。”
“庄中子弟,凡愿读书习武者,仍由公中支应,庄学照开、束修全免,优者荐入伯府或军中效力!”
众庄户躬身谢恩:“谢主君恩典!恭送主君、夫人!”
王凌上前一步,朗声道:“王官庄是王家根基,我祖、我母皆安息于此。今日北上,非弃根本,乃开新枝。”
“诸位守好家业,勤耕苦读、修练武艺,便是助我。”
“待他日我归来,再与诸位共醉!”
一众人等全都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谨遵主君命!望主君早日归来!”
朝阳初升,车队启程。
盛华兰、盛淑兰二人共乘一辆加宽马车,内设软榻、小几、书匣,可坐可卧,王凌骑马在前,三百亲卫护送。
离庄十里,仍有庄户追随相送,直至官道岔口,方才跪地叩首,目送车队消失在尘土之中。
……
来迟了!来迟了!
老丈人太热情了,刚下车就被灌醉了!
等会儿还有,努力码字中!
祝大家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