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四年八月初七,申时。
洪州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北门、东门涌入的官军已控制了大半城区,叛军残部或降或逃,零星抵抗也被迅速扑灭。
州衙大堂,顾晏开端坐正中,众将分列两侧,源源不断的捷报汇总而来。
“报!!东城肃清,斩首八百,俘一千二百!”
“报!!北城肃清,斩首一千五百,俘两千!”
“报!西城叛军开城投降!”
捷报接连传来,众将面露喜色。
“大帅,侬智高抓到没有?”冯道礼问道。
顾晏开看向已经返回的萧峥,他自然已经知晓侬智高被生擒的事情,只是还需要他的口来走个过场。
萧峥出列,抱拳道:“回大帅,末将在落马坡设伏,已生擒贼酋侬智高,现押在帐外。”
“好!”顾晏开抚掌大笑:“将那贼酋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士卒押着五花大绑的侬智高走进大堂,侬智高虽被擒,但依旧昂首挺胸,不肯低头。
“跪下!”士卒在他腿弯处一踢。
侬智高踉跄跪倒,但立刻又挣扎着要站起,怒视顾晏开:“顾晏开,今日朕败于你手,乃天不佑我,非战之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让朕屈服,休想!”
顾晏开冷冷看着他:“侬智高,你本为广源州土司,朝廷待你不薄,封官赐爵。你却狼子野心,僭越称帝,聚众造反,祸乱东南,屠戮百姓,罪不容诛!”
“今日被擒,你可还有话说?”
侬智高狂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恨朕起兵时,未先取江宁,擒杀你这老匹夫!”
“冥顽不灵。”顾晏开摇头,不再与他多言,挥手道:“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本帅奏明朝廷,再行发落。”
“是!”
侬智高被押下后,顾晏开看向众将,正色道:“洪州虽复,然东南战事未了,侬智高族弟侬建中仍率万余叛军盘踞虔州、谋士黄师宓率部踞有韶州,其父、其弟仍率老营盘踞广南,其余残部散布各州县。”
“我等不可懈怠,当砥砺奋进,彻底平定叛乱。”
众将齐声:“末将等谨遵大帅号令!”
顾晏开目光落在王凌身上,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王都监,此次破城,挖踏城墙、攻破东门,首功一件。本帅定当如实上奏,为你请功。”
王凌出列,单膝跪地:“末将不敢居功,全赖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顾晏开笑道:“不必过谦。你年少有为,用兵稳重又不乏奇谋,实乃将门翘楚。假以时日,必成国朝栋梁。”
他又看向众将:“传令全军,休整五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安抚百姓。五日后,兵发虔州,剿灭侬建中残部、进逼广南!”
“末将遵命!”众将领命而去。
大堂内,只余顾晏开一人。他走到门口,望向夕阳下的洪州城。
城墙上,“侬”字大旗已被拔下,换上了大周的日月星三辰旗。
残阳如血,将城墙染成一片金红。城内仍有零星火光,但喊杀声已息,唯有晚风拂过,带来焦土与血腥的气息。
洪州收复了。
……
八月十六至二十,洪州城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善后阶段。
城内的厮杀虽已平息,但满目疮痍。街道上尸体堆积,血流成河,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散落着丢弃的兵甲、破碎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与腐尸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顾晏开下令,全军分区域展开清理。
厢军辅兵负责收殓尸体。叛军尸体集中运至城外焚烧,官军尸体则清洗整理,登记姓名,暂厝于城西寺庙,待战后统一安葬。百姓尸体由亲属认领,无人认领者集中安葬于城东乱葬岗。
军中医官、民夫组成的救治队伍,在城中设了七处医棚。重伤者集中救治,轻伤者就地包扎。
药品、绷带消耗巨大,顾晏开命人紧急从江宁、扬州调运。
因为粮草、器械、甲仗等物消耗巨甚,原定的五日休整计划被迫延迟,等待各地后续的补给送到之后,大军才能恢复战力和机动力。
洪州已克,叛军在广南以北地区已没有足以立足的坚固据点,战争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因此后续的行动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王都监,东城区的清理就交由你负责。”顾晏开对王凌道:“你部熟悉东城地形,且战损相对较小,正适合此任。”
“末将领命。”王凌躬身。
回到东城广陵军大营,王凌立刻着手开始布置各项事宜。
“王虎,你率骁骑营巡视东城,维持秩序,防止溃兵、匪徒趁乱劫掠。”
“徐宁,你率厢军辅兵清理街道,搬运尸体,修复被毁房屋。”
“王敢,你带左右二军负责修缮城墙,请城中的百姓帮助我们修缮城池,我们的军粮尚有富余,拿出一部分出来,分给百姓,以作酬劳!”
“王平、盛长松,你二人各带一队人,协助军医救治伤员,统计战损。”
众人齐齐抱拳:“末将(属下)谨遵将令!”
命令下达,广陵军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王凌骑马巡视东城,街道上,广陵军辅兵士卒与征召的民夫一起,用推车、担架搬运尸体,用清水冲洗血污,用木板封堵破损的门窗,军医在街头为伤兵换药,伙夫架起大锅,熬煮米粥,分发给幸存百姓。
“将军!将军救命啊!”
一名老妪踉跄跑来,跪在王凌马前,磕头哭诉:“老身的儿子在守城时被叛军抓去,至今未归,求将军帮忙寻找……”
王凌下马,扶起老妪:“老人家莫急,你儿子叫什么?何处人氏?我派人帮你打听。”
“他叫周大郎,住鼓楼街第三家豆腐坊……”
王凌唤来一名亲卫:“带老人家去伤兵营和俘虏营打听。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谢将军!谢将军!”老妪又要下跪,被王凌扶住。
类似的情景,在城中各处上演。百姓们从藏身处走出,寻找失散的亲人,收拾残破的家园。哭声、喊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惨痛。
王凌心中沉重。战争胜利了,但留下的创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
八月十七下午,各军战果统计完毕,呈报中军大帐。
顾晏开召集众将,听取汇报。
“此战,我军阵亡五千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一千八百五十六人,轻伤五千余。”中军官朗声宣读:“斩敌两万八千四百余级,俘敌两万三千七百余人。叛军主帅侬智高被擒。”
帐中一片肃穆。虽是大胜,但官军的伤亡也不小,尤其是北门主攻的虎捷军、宣武军,苦战十余日,战损超过三成。
广陵军的战损也不小,共阵亡三百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二人,轻伤六百余。但广陵军总计斩首一千四百余级,俘敌三千六百余人,在各军中表现最为亮眼。
可即便如此,王凌的心中依然心疼不已,盖因阵亡者当中有十一名骁骑、三十四名摧阵,这些可都是追随王家三代人以上的核心精锐部曲,每损失一个都能让给给心疼死。
尤其是骁骑,那可是整个淮南(东、西)路都难得一见的精锐骑士,论精锐程度不下于开国之初的静塞铁骑,每一个都上百乃至上千贯铜钱砸下去才能培养的出来的,损失后补充起来极为困难。
而从经济上来说,按照高祖王侃定下来的规矩,每名部曲的抚恤都定的极为厚重:单是赐田(免税,即由主家代为缴税)就有三十亩,绢帛二十匹、精米二十石。
这还是一次性拨付的抚恤,后续家中老人的赡养、子女的抚养乃至妻妾改嫁,主家都是要出力的,尤其是孩子方面,主家得给他们保留一个部曲的名额,由主家将其抚养成人,儿子补入部曲、女儿则贴一份嫁妆并给寻个好人家。
这个标准是远远高于禁军的,但是比之河北、西北的将门要稍微低一些,但是在东南地界上,已经是独一档的了。
没办法,这就是朝廷养兵和将门养兵的区别,也是朝廷能够容忍将门养私兵的一个底层逻辑。
朝廷大义名分在手,又有百万大军,就算是最精锐的上四军,每月两贯铜钱、两石精米就足以养兵了,兵士阵亡后,抚恤只需十贯铜钱、父母每月二升精米加一个三司兵役的名义,也就足够了。
但部曲是一文钱的军饷都没有的(毕竟朝廷不会替你养兵),一切都要依仗主家,主家也要依仗他们在战场上为自己搏命、替自己当下刀剑,待遇自然不能差了,否则,临阵叛变,倒霉的是主家自己。
就以王家这次的损失来说,不但这些精锐部曲的后续补充极为困难,但是抚恤这一块,就是上万贯的开支。
王凌虽然心疼,但也是心态人员的损失,在抚恤这一块,是万万不敢省的,否则就是自绝于自家。
这种成本上的差异,就是给将门一州之地,他们又能养几个兵(根据相关资料,府州折家,盘踞丰府麟三州之地,也只养得起三千党项蕃骑部曲,开战时依仗其为锋锐,但还需要朝廷大军的协助)?
东京城里头有好些个不成器的勋贵家族,例如罢爵后右起复的忠勤伯爵府家族,全家上上下下都凑不出一百部曲来,只能另一个禁军的闲职,连个紫袍都混不上,历次征战也没有他们家的份,属于勋贵当中的最底层。
有部曲和没有部曲的勋贵,完全是两个阶级的存在。
有此可见,部曲,对一个家族的重要性!各家哪怕是自己粗茶淡饭,也要忍着高昂的开支、咬着牙养一支部曲出来。
“缴获方面:共计得粮草八万石,兵器甲胄三万件,金银财货折钱约三四十万贯,战马九百余匹。”中军官继续道:“粮草、甲兵补充军需,洪州府库、叛军私库已全部封存,待朝廷派员接收。”
顾晏开点点头,看向众将:“此战能胜,全赖将士用命,诸君奋力。战报已呈至东京,八百里加急,来回不过十日,朝廷的封赏或许不日即可抵达。”
中将起身抱拳:“末将谢大帅!”
讲完这些事情之后,接下来就是让人期待的瓜分战利品的环节。
按照国朝规制,征战所得之战利品,一半上缴府库,另一半则可由帅臣主持,分下麾下诸将,但需要事前汇报,并且在分完之后立刻上报,不得徇私。
汇报这件事情,顾晏开是连同战报已经递呈朝廷的,就连如何分也提前进行了上报,现在只需要照本宣科罢了。
其余主将分到的东西就不一一列举了,只说说王凌分到的东西。
王凌作为首功,分到的东西稍微多了些,一共有二百匹战马、一百六十套骑人甲、马槊一百六十杆、其余甲胄兵器共三千、钱粮绢帛共两万匹两。
有了这些分得的战利品,王凌就可以从家中部曲当中再次遴选,将骁骑营扩充到五百人的满编规模,那二百名轻骑则可以独立出来,专职充当斥候。
而且王凌的心中已有定计,打算派人回去再征召一些部曲过来,再和别的将领交换战利品,将摧阵军的一个营也完全换成自己的部曲。
……
国朝八百里加急是最快的军报、驿件运输系统,单送军报的话,单日可疾行六百里,只需十日便能从洪州到东京跑一个来回。
洪州战报于八月十六日送出,二十一日送至东京,官家、宰执们简单商议之后,定下了阶段性的封赏之后,再由八百里加急送回来,二十六日便送回了洪州。
在大军准备再次开拔南下之前,顾晏开在中军大帐中宣布了朝廷定下来的封赏。
这次封赏只是对之前战斗的阶段性总结,无非就是加职、加衔、调整差遣等事,其他如封爵、升官、赐田宅金银之类的重赏,要等待战事结束、大军凯旋之后在东京完成。
即便如此,阶段性的封赏,也可以窥见战事结束后的封赏规模了。
例如此次,主帅顾晏开只是加了一个江南西路经略安抚使的衔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解围江州、活捉侬智高的萧峥则加了行营副都部署、行营都知兵马使的头衔,成为了东路军的第一副将。
因为这两人已经是侯爵了,武官也做到头了,又是主帅,剩下的就是加衔、金银、钱粮、恩荫的赏赐了,具体还要到凯旋之后再论,不会在此时就提的。
而王凌因为余干大捷和洪州破城首功的缘故,的封赏就要丰厚了不少。
他的勋阶晋为上轻车都尉(正四品),散官也升授了正奉大夫(正四品上文散官)、忠武将军(正四品上五散官),检校官迁为检校殿前司都虞候,差遣则变为扬州都知兵马使、仍领广陵军都指挥使,赐紫袍金袋,其他如故。
上轻车都尉、正奉大夫、忠武将军、检校殿前司都虞候、扬州都知兵马使、广陵军都指挥使、赐紫袍金袋、食邑一千二百户、实封五百三十户、赐部曲三百、赐伯爵仪仗
这是王凌的新头衔!
殿前司都虞候和王凌之前的侍卫马军都虞候都是正五品上的官阶,但是殿前司的排名在马军司、步军司的前面,由检校马军司都虞候迁为检校殿前司都虞候,实际上是一种升迁,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全国禁军的核心领导层行列。
赐紫袍金袋,则是一种特殊的赏赐,意思就是恩赐王凌可以以正四品上的身份穿戴象征正三品的紫袍、配金鱼袋,是一种地位上的象征。
也是一种暗示!
这意味着,等到战后论功行赏的时候,王凌得封一个伯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无非就是一等伯还是二等伯、是世袭罔替、三代世袭还是流爵的区别了,这就要看王凌在这场平叛战争当中的最终表现了,但一个伯爵是跑不了的了。
但即便之后没能得封伯爵,王凌也没啥遗憾的了!
毕竟,十四岁的紫袍,这可是国朝的第一份,已经是恩宠至极了,还要啥自行车!
广陵军的一干统领也得到了封赏,王虎、王敢、徐宁等一干指挥使俱都升授了致果校尉(正七品上武散官)的衔,但是没有具体的差遣。
因为他们是王凌的家将,还是当初太宗皇帝所赐的,朝廷给他们授武散官,只是对他们的表彰,不会给他们一文钱的俸禄,一切还要王凌自己安排。
王平、盛长松这两个小将,也因功得授了陪戎校尉(从九品上)的武散官衔。
这可把盛长松给乐坏了,没想到自己从征一趟,居然也能穿上青袍了,以后盛家大房,也可以自称官宦之家了(武官也是官,只要他们自己能拉的下脸)。
各将领封赏宣读完毕,大军再度启程,南下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