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告辞离开后,盛维的妻子李大娘子便急匆匆地从内堂走了出来,一把揪住盛维的袖子,眼眶通红,语气中满是埋怨与担忧:“官人!你……你怎么就答应了?那战场上刀枪无眼,何等凶险,长松他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万一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啊?”
“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让长松去军营!”
盛维甩开她的手,脸上露出几分不耐,斥道:“真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我盛家大房是商籍,子弟之中没有能科举的料子,日后若想摆脱商籍,站稳脚跟,就必须有人走上正途!”
“我们现在虽与二房关系亲密,可谁能保证日后依旧如此?唯有我们自己有人有出息,才能真正护得盛家周全。”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如今好不容易攀上王家这门贵亲,王将军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年方十四便能统帅万人大军,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让长松跟着他去军中历练,搏杀一番,日后长松就会被贴上王将军的标签,官面上的人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自然也会照拂一二。”
“更何况,”盛维走到李大娘子面前,耐心解释道:“若是长松能在军中立下尺寸之功,将来挣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六七品的武散官,也是光耀门楣,彻底改换我大房门庭!这比留在家中守着这些黄白之物,不强过百倍?”
“你就别再妇人之仁了,为了长松的将来,为了盛家的将来,这一步必须走!”
李大娘子被盛维说得哑口无言,心中的担忧与不舍难以抑制,只能双手掩面,默默垂泪。
盛维不理会她的悲戚,转身走到满脸兴奋的盛长松面前,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我儿,到了军中,定要收起你在家中的少爷脾气,不可任性妄为!凡事要谦恭谨慎,对上官、对同僚,皆要以礼相待,不可仗着与王将军有亲,便生出骄矜之心,更不可胡作非为。”
“到了军营,一切行动都要听从王将军的号令,他让你往东,你绝不可往西;他让你冲锋,你便不能退缩!战场上一定要机灵些,既要奋勇杀敌,也要保护好自己,更要护好王将军,明白吗?”
“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盛家!”
盛长松神色肃然,用力点头,郑重应道:“父亲放心,孩儿定当谨记父亲的教诲,绝不辜负父亲与将军的期望!”
……
翌日辰时,天刚蒙蒙亮,盛长松便带着二十名健壮的家丁,背着随身衣物,准时抵达广陵军大营。
这些家丁都是盛家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个身强力壮,有的还略懂武艺,盛维特意安排他们跟着盛长松入营,既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也能在战场上帮衬一二。
盛长松入营后,王凌将其安排在王平手下,先从亲卫做起,熟悉军规号令,这盛长松倒也争气,吃苦耐劳,武艺底子扎实,很快便适应了军营生活,与王平及众亲卫也相处融洽。
元佑二十四年六月八日,顾晏开在江宁行营帅帐中传下将令,命行营先锋五千人率先南下,直扑江州。
先锋部队士气高昂,一路疾驰,只一日夜的功夫便抵达江州周边,与盘踞在那里的叛军散兵展开激战。
叛军散兵本就是乌合之众,毫无战斗力可言,一番厮杀下来,很快便被先锋部队击溃,先锋部队顺利驱逐了江州周边的叛军散兵,进入德化县境内,与叛军主力两万余众形成对峙之势。
与此同时,顾晏开又令行营水师即刻南下,进攻巢湖和鄱阳湖周边的水匪。这些水匪常年在湖面劫掠,无恶不作,如今叛军势大,不少水匪都有被叛军收编的迹象,若是任由其发展,日后必将成为大军南下平叛的隐患。
水师接到将令后,即刻扬帆起航,浩浩荡荡地驶向巢湖、鄱阳湖,围剿水匪,切断叛军的潜在外援。
六月九日,依旧留守江宁府的广陵军,按照顾晏开的江宁,继续驻防宥阳县,看管大军的粮草辎重,同时清剿周边的叛军游骑散勇。
虽然欣赏王凌,但是王凌毕竟现在只有十四岁,虽然统帅大军、排兵布阵都进行的有模有样,但是毕竟还没有正式经历战争,统帅一万大军已属难得,正儿八经的野战对阵任务,顾晏开还是轻易不敢交给王凌的。
至少,要等到王凌正式经历战阵了,才能接到含金量更高的任务。
不过,顾晏开的心里也觉得了,就算是看在同为武勋世家的面子上,王凌押送粮草的功劳也是要在功劳簿上写上一笔的,怎么着也能升上一级,要是官家喜欢,搞不好还能披上一件紫袍。
武勋世家嘛,大家互相照应。
(本书大周即为平行时空未更改国号的北宋,北宋正史中,王德用17岁便率领一万精锐禁军镇守一方,民间传说中,杨文广更是15岁便率一万大军出塞征战,这些人都是将门子弟,而在将门权利、地位明显要比北宋高一些的大周,14岁的王凌作为武勋世家的家主,在家将、部曲的辅助下统帅一万禁军、厢军组成的部队参与平定土司叛乱,是少见了一些,但是在这个世界观当中,并不夸张。)
这日清晨,天刚破晓,一名斥候骑着快马,浑身是汗,急匆匆地冲进广陵军大营,高声禀报道:“将军!东北方向西市镇附近,出现一支打着叛军旗号的队伍,人数约有四五百人,正在周边村落劫掠,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斥候喘了口气,继续禀报道:“末将仔细观察,这伙叛军行止散漫,披甲者寥寥无几,大多是轻步卒,手中武器也参差不齐,看起来不像是叛军主力,疑似是叛军分出的游掠小队,专门在周边劫掠粮草、财物,裹挟百姓。”
“终于来了!”王凌眼中寒光一闪。他深知初阵的重要性,既是检验部队成色、磨合战术的良机,更是提振军心士气的关键。
王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升帐点兵!”
号角声即刻在大营中响起,低沉而有力,传遍了整个军营,士卒们听到号角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迅速披甲执械,列队集合,动作整齐划一,可见平日里的训练并未松懈。
王凌身着铠甲,腰悬佩刀,立于点将台之上,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的士卒,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王虎!”
“末将在!”王虎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沉声应道,眼中闪烁着战意。
“命你率一都重甲骑兵为先锋,即刻直扑西市镇!”王凌沉声道。
“得令!”王虎高声领命,起身转身,快步离去,即刻召集重甲骑兵,准备出发。
“神臂营第一都、左军第一营,随我为中军,即刻出发,接应先锋部队,围剿叛军!”王凌继续下令:“其余部众,严守大营,看管好粮草辐重,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有叛军来犯,即刻迎击,守住大营!”
“遵命!”所有士卒齐声应道,声音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点齐六十骑兵、六百步卒,王凌命全军轻装疾进,务必在叛军撤离或酿成更大祸患前将其拦截。
盛长松作为亲卫,也被允许随行,他既紧张又兴奋,紧握着一口王凌送给他的横刀,跟在王平马后。
部队急行军两刻多钟,前方哨探回报,叛军已洗劫了西市镇外两个村子,正押着抢来的粮食、财物和少量哭嚎的百姓,乱哄哄地聚集在镇外空地上,似乎准备分赃后撤离。
其队伍毫无阵型可言,旗帜歪斜,士卒嬉笑,警戒松懈。
王凌立马于一处小高坡上,冷眼观察不远处的那群乌合之众。
果然如斥候所言,这伙叛军衣衫混杂,有的穿着破烂的铠甲,有的穿着寻常百姓的衣物,甚至还有人赤着上身,手中的武器也参差不齐,有长枪、短刀,还有的只是木棍、农具,披甲者不足十分之一,看起来更像是被叛军裹挟的流民、地痞流氓,或是叛军中的外围胁从,毫无战斗力可言。
王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对身旁的王虎道:“王虎,看见那杆贼将旗了吗?你率领重甲骑兵,直接从中间凿穿过去,打散他们的阵型,扰乱他们的军心!”
“末将明白!”王虎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熊熊,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马槊,高声大喝:“骁骑营,准备!”
身后的六十名重甲骑兵即刻停下脚步,整齐列队,无声地放下面甲,提起手中的骑枪,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股恐怖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广陵军,杀贼!”王虎暴喝一声,一马当先,率先冲下高坡,手中马槊直指叛军阵营。
六十名骁骑营重甲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马蹄声由缓至急,越来越响,最终化作滚滚雷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向着毫无防备的叛军队伍拦腰冲去!
那伙叛军正聚在一起分赃,嬉笑打闹,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降临,直到大地开始剧烈震动,马蹄声如同惊雷般响彻耳畔,他们才猛然抬头,看到一支重甲骑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过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乱做一团。
有人惊慌失措地试图拿起武器抵抗,有人吓得转身就跑,更多的人则呆立当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叛军首领还算有些见识,见状,连忙声嘶力竭地呼喝,想要让士卒们结阵抵抗,可此时的叛军早已乱作一团,人心惶惶,哪里还能听从号令?只顾着各自逃窜,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呼喝。
瞬息之间,重甲骑兵便已冲到叛军阵营前,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入叛军松散的人群之中。
如同热刀切油一般,叛军的队伍被轻易撕裂、贯穿,重甲骑兵手中的骑枪不断突刺,马刀肆意挥砍,每一次动作,都能带走一条生命。骨骼碎裂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铠甲碰撞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西市镇外的空地,场面惨烈无比。
仅仅一次冲锋,叛军的阵型便已彻底崩溃,幸存者们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了丝毫抵抗的勇气,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和抢来的财物,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求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全军出击!不留活口!”王凌见时机已到,猛地挥剑前指,声音洪亮,传遍战场。
早已整装待发的五百名步卒,发出震天怒吼,如同潮水般涌上,向着溃散的叛军追杀而去,一百名神臂弓手则冷静地列队站在侧翼,拉弩搭箭,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出,对着远处奔逃的叛军点名射杀。
盛长松跟着王平一同冲杀,初上战场,他心中难免有些紧张,双手握着横刀,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水,可当他看到身边的同袍们奋勇杀敌,听到叛军的惨叫声和同袍的呐喊声,一股血气瞬间涌上心头,所有的紧张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怒火与战意。
就在这时,一名叛军溃兵慌不择路,朝着盛长松冲了过来,手中挥舞着一根木棍,想要反抗。
盛长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深吸一口气,按照平日所学,猛地挥刀砍去,只听“咔嚓”一声,木棍被拦腰斩断,紧接着,横刀顺势劈下,狠狠砍在那叛军溃兵的身上。
温热的鲜血溅到盛长松的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愣了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更加凶猛地向前冲去,手中的横刀不断挥舞,斩杀着逃窜的叛军。
这场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毫无阵型与战斗力,再加上广陵军的突然袭击,更是溃不成军。
不到半个时辰,西市镇外的空地上,便已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叛军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整片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伙约五百人的叛军,除了极少数腿脚较快、钻进附近山林逃脱之外,几乎被全歼,而广陵军这边,因为士卒们皆有甲胄防护,战术得当,仅仅只有五人受了轻伤,无人阵亡,可谓是大获全胜。
被劫掠的百姓也得以解救,看着自己被夺回的粮食和财物,听着叛军被全歼的消息,百姓们纷纷跪地叩谢,眼中满是感激之情,嘴里不停地喊着“将军英明”“多谢王师”。
战斗结束后,王凌即刻下令,命人清点战场,统计战果,救治受伤的士卒,同时安抚被解救的百姓,将夺回的粮食、财物一一归还,又派人前往被洗劫的村子,查看灾情,安抚百姓,安排人手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他缓缓走到那杆被踩碎的贼将旗旁,弯腰捡起一根断裂的旗杆,用剑尖挑起一面残破的、绣着古怪图腾的旗帜。
王凌转头看向身旁负责记录战功的书记官徐平,神色郑重,声音清晰:“记下,元佑二十四年六月初九,扬州兵马都监、广陵军都指挥使王凌,于宥阳西市镇外,击破叛军游掠一部,斩首四百七十三级,俘获十七人,夺回被掳百姓、粮秣无算。我军轻伤五员,无人阵亡。”
顿了顿,王凌又补充道:“另外,将此捷报,连同战场缴获的贼将旗帜、印信,一并快马呈送江宁行营帅帐,报予顾大帅知晓,让大帅放心,我广陵军定能不负所托,奋勇杀敌,早日平定叛乱。”
“是!”徐平拿起笔墨,奋笔疾书,脸上亦带着兴奋的红光,手中的笔都有些微微颤抖。
这是广陵军成军后的第一战,干脆利落,近乎完美的开门红,他能亲自记录下这一时刻,心中满是自豪。
王凌回望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战场,神色平静,但眼底里闪过一丝喜悦和骄傲,随即又消失不见。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西市镇的胜利,不过是平叛之战中的一场小胜,更残酷、更艰难的战斗还在后面,叛军主力依旧盘踞在江南各地,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但今日这一战,至少让广陵军的刀刃,见了血、淬了火,让士卒们真正适应了战场的节奏,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也提振了全军的士气。
而他王凌,也在这弥漫着血腥气的夏风中,正式踏上了属于他的将军之路。
盛长松跟在队伍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已干涸的血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弥漫着血腥味的修罗场,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坚定。
他看向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心中的敬畏之情,达到了顶点。
盛长松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刻苦训练,建功立业,光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