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王家祠堂的青砖灰瓦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王家祠堂,位于老宅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庄严肃穆,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底蕴。院落中古柏参天,树龄皆有百年以上,枝叶苍翠,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愈发显得肃穆庄严。
王凌立于祠堂正殿门前,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箭袖戎装,利落干练,外罩一领特意修改过、贴合他身形的明光铠,铠甲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腰悬一柄锋利的横刀,刀柄上的流苏轻轻飘动,头戴网巾,插了一根乌木簪子,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却已透出几分杀伐决断的威严。
虽年仅十四,却自有一股将军的气度,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身后,王虎、穆伯、以及十余名部曲统领、老庄户代表,皆肃然而立,神色凝重,默默陪伴在王凌身边,气氛庄严而肃穆。
“开祠——!”福伯立于祠堂门前,声音洪亮而庄重,高声唱道。
随着福伯的话音落下,祠堂正堂的朱漆大门被两名仆役缓缓推开,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王氏世代的忠烈与沧桑。
堂内光线明亮,香烟缭绕,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祠堂之中,带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供桌,做工精致,纹理清晰,桌上整齐地摆着三牲祭品、时鲜果品等物,最中间还有一张世袭铁券。供桌后,是三排黑漆金字的灵位,整齐排列,庄严肃穆。
最上层,只有三座灵位。
正中是王氏开宗高祖王堪之灵位,左侧是二世祖王侃,右侧是三世祖王越。这三座灵位是祠堂里最大的,用的是上等的金丝楠木,鎏金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层,是王氏四世祖,也就是王凌的曾祖父,王赫的灵位。
第三层,则是王凌的母亲,王茜的灵位。
王家世代单传,人丁稀薄,六代人下来,也只有这五座嫡系先祖的灵位,显得有些单薄。但在正堂的两侧,却供奉着密密麻麻的七八十座灵位,这些灵位,皆是历代为王家战死、或忠心侍主、不离不弃,最终得以配享祠堂的部曲、家将、忠仆的灵位。
这些灵位,体积较小,用料也不如先祖灵位考究,却整齐排列,每一座背后,都藏着一段忠勇的故事,藏着一份不离不弃的忠诚。他们或是跟随先祖征战沙场,战死沙场;或是守护王家老宅,忠心耿耿,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是王家祠堂的最特殊之处!
在大周,寻常世家的祠堂,只供奉嫡系先祖,顶多再加上几位对家族有重大贡献的旁支,像王家这般,将部曲、家将、忠仆的灵位请入祠堂,与主君一同享受香火,接受后世子孙的祭拜,是极为罕见的。
这既是王家对忠义之士的尊崇与缅怀,也是凝聚人心、激励后人的手段,让每一位王氏子孙都记住,王家的荣耀,离不开这些忠勇之士的付出与牺牲。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核心原因,那就是王家世代单传,几度险些绝嗣,唯有与家将、部曲同荣辱、共生死,相互扶持,方能保证王家的血脉不绝,方能让王氏在子嗣艰难的风雨飘摇中,得以延续至今。
王凌缓缓走入祠堂,脚步沉稳,在供桌前稳稳站定。他从福伯手中,接过三炷高香,双手捧着,在烛火上轻轻点燃,香火袅袅,升起淡淡的烟雾,他双手举香,高高过头顶,躬身三拜,神色恭敬,没有丝毫的懈怠。
“不孝子孙王凌,谨以清酌庶羞,祭告于列祖列宗灵前。”王凌的声音清朗而庄重,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今有逆贼侬智高,作乱南疆,荼毒生灵,陷州廿三,屠城虐民,罪孽滔天。贼锋北指,已逼淮南,东南震怖,江山动摇,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陛下圣明,念及王氏忠烈,授凌以扬州兵马都监之职,令凌率扬州兵马南下平叛,剿灭逆贼,肃清寰宇,还百姓一个安宁,还江山一个太平。”
“凌虽年幼,然受国恩,食君禄,当忠君报国,护卫乡里,岂能贪生怕死,退缩不前?今当出征,特来祭告先祖,祈祖宗英灵庇佑,助凌克敌制胜,早奏凯歌,剿灭逆贼,还东南一片安宁。”
“若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是武人本分,无憾无悔,不负先祖教诲,不负陛下恩赏,不负百姓期盼。唯望祖宗继续庇佑王氏,香火不绝,家声不坠,庇佑我大周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说罢,王凌将手中的三炷香,郑重地插入香炉之中,又退后三步,双膝跪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郑重地三叩首,每一个叩首,都透着坚定与决绝,每一个叩首,都承载着他的责任与担当。
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跟随叩拜。
香烟袅袅,缭绕在灵位之间,烛火跳动,映照着那一排排黑色的灵位,仿佛历代先祖的英灵,正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少年。
王凌起身,目光扫过那些部曲的灵位,最终落在主供桌旁一块空处,那里,是留给他的位置。
他沉默片刻,转身,大步走出祠堂。
祠堂外,阳光正好,一千三百部曲早已列队完毕,整齐地站在庭院之中。他们披甲执刃,铠甲锃亮、队列整齐,鸦雀无声、神色坚定,、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铁甲泛起冷冽的寒光,队伍后侧身旁的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庭院之中。
王凌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一千部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将士们!”
“逆贼侬智高,作乱南疆,屠我城池,杀我百姓,罪恶滔天!今贼锋已逼淮南,扬州危在旦夕!我等身为军人,保家卫国,守土安民,是本职所在!”
“陛下授我以重任,令我率尔等南下平叛!此战,关系东南安危,关系万家生死!我王凌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奋勇杀敌,不灭逆贼,誓不还师!”
“诸位可愿随我,南下杀敌,报效朝廷,护卫乡里?!”
“愿随主君!南下杀敌!报效朝廷!护卫乡里!”一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王凌拔出佩剑,剑指南方:“出发——!”
马蹄声起,如雷鸣般滚过大地,一千大军,在王凌的率领下,开出王官庄,向着扬州东城大营迤逦而行。
庄口,穆伯、容嬷嬷带着一众仆役、庄户,跪送大军,许多妇人掩面哭泣,男人们则握紧拳头,眼中含泪。
大军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在夏日的阳光下,久久不散。
扬州城的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而少年将军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
扬州东大营,营门外不远处的官道旁,静静停着一辆青绸马车,样式朴素简洁,却透着一股官宦人家的清贵之气,马车的帘幕是上等的青布,质地细腻,遮挡住了车内的景象。
马车旁,立着两人,一人是身着月白儒衫、面容沉静、气质温润的盛长柏,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也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另一人则是盛紘的贴身小厮冬荣,身着青色小厮服,垂手侍立,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默默站在盛长柏身侧。
刚刚率领部队赶到东大营的王凌,目光一扫,便心下明了,这是盛家来给他送行来了。
他抬手示意王虎带队先行入营整备,安顿好兵马,自己则轻轻一勒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后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亲卫王平,迈着轻捷而沉稳的步伐,向着马车行去。
至车前数步,王凌停下脚步,拱手一礼,声音温和:“长柏表弟,劳你远来相送,有心了。”
盛长柏连忙深深还礼,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肃与拘谨,多了几分郑重与忧色:“表兄为国出征,奔赴沙场,保家卫国,长柏理当来送。”
“家父本欲亲至,奈何州衙事务紧急,琐事缠身,难以脱身,特命我前来,代他向表兄致意,盼表兄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平安归来。”
“舅父有心了。”王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语气理解:“当此之时,州衙还需配合大军调拨粮草、器械,安抚百姓,想来也是抽不开身的,替我多谢舅父的牵挂。”
说罢,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垂着青布帷帘的车厢,心中隐隐有一丝期待。
盛长柏见状,心中了然,连忙侧身让开半步,对着车厢内轻声道:“大姐姐,表兄到了。”
帷帘被一只素白纤细、肌肤莹润的手轻轻掀起,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女子的温婉,盛华兰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车窗口,面容清丽,气质温婉,如同庭院中盛放的玉兰,干净而纯粹。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脂粉未施,却更显容颜清丽,只是那双惯常沉静的杏眸,此刻微微泛红,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忧惧。
她看着马下银甲凛然、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一时竟有些怔忡:不过数日未见,他似乎又高了些,铠甲下的身躯愈发挺拔结实,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昔日温润的眉宇间,已悄然凝聚起一股属于将军的锐利与坚毅,那是肩负重任之后,才会有的气度。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会殒命沙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让她的心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与担忧涌上心头,眼眶愈发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少丞表兄。”她声音微哑,顿了顿,才稳住声线:“此去凶险,万望……万望你珍重自身。家里,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们,都盼着你平安归来。”
王凌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色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那股征战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坚定,带着安抚:“华兰妹妹放心,战场凶险,我定会小心谨慎,量力而行,你在家也要好好保重,等我平定叛乱,回来见你们。”
“嗯。”盛华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柔,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靛青色绣着缠枝兰草的荷包,荷包针脚细密,绣工精湛,缠枝兰草栩栩如生,脉络清晰,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心思,花费了不少时间缝制而成。
她将荷包递出车窗,指尖微微有些发颤,语气带着几分虔诚:“这……这是我前几日特意去天宁寺求的平安符,请寺里的高僧加持过,能庇佑平安。表兄带在身边,愿它能护你周全,佑你平安归来。”
王凌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接过荷包,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心中一暖。荷包还带着她指尖的微温,以及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清雅宜人。
他郑重地将荷包收入贴身的衣袋,指尖触及内里硬质的符纸,心中暖流淌过。
“多谢华兰妹妹。此物,我必随身携带。”王凌笑对华兰:“有你的牵挂,我也定当平安归来!”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了一瞬,营门处的喧嚣似乎远去,只剩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最终还是王凌先打破了沉默,他退后一步,再次拱手:“时辰不早,我需入营点兵了。华兰妹妹,长柏,你们也早些回城吧。”
“表兄保重!定要平安归来!”
“愿表兄马到功成!”
盛华兰与盛长柏齐声道,盛华兰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心底,这才缓缓放下车帘。
马车调转方向,向着扬州城内驶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伫立片刻,方才转身,翻身上马,脸上的温和之色已尽数收起,恢复成沉静如水的模样。
……
王凌入营之后,即刻升帐,召集麾下各营指挥使、都头,再次详细点验兵马、甲仗、粮草辎重,同时最后一次确认各部编制。
按国朝军制,无论禁军、厢军,各部编制与官吏、兵员的数量皆一致。军队以十人为伙,设伙长一人;十伙为都,设都头、副都统各一人;五都为营,设指挥使、副指挥使、虞侯(管军纪、训练和粮草)各一人;五营为军,设军都指挥使、军副都指挥使、军都虞候和军副都虞候各一人。
按编制,步军一军为2500人(军官不算),马军的数量要少一些,一都在60~100人之间,一军的人数最少是1500人、最多是2500人。
军上设厢,禁军的编制是五军一厢,但除了上四军之外,绝大多数的禁军部队都只是三到四军为一厢,厢军数量可能会更少一些,扬州厢军当中就有两军为一厢。
厢之上又是军,不过这个军跟之前的那个军不一样,这个军是大军,也就是有正式军号的军,如虎捷军、豹韬军、控鹤军等。
按照这个制度,集结起来的七千三百人的部队被王凌分为了五个部分:
王虎亲领三百重甲骑兵(俱是王家世代部曲精锐,人披重甲、马无甲)为王凌亲军,号为“骁骑营”,按60人一都编为五个都,主要负责护卫王凌的安全,同时作为先锋,冲锋陷阵,突袭敌军;
从禁军、厢军和团结社当中挑选膂力过人者组建了神臂营,共有五个百人都,全部装备神臂弓、披甲和手刀,远射、近战皆可,主要负责远程狙击敌军,掩护步兵推进,在战场上发挥远程压制的作用;
以五百王氏部曲为核心,加上从禁军、厢军挑选的一千名精锐,装备兜鍪、步人甲、棹刀和手刀,组成了三个营的重甲步军,设立为前军,号为摧阵主要负责正面厮杀,摧毁敌军阵型,撕开敌军防线;
最多的四千人(以扬州厢军为主,经整训后士气尚可)装备兜鍪、两档甲、长枪、圆盾和手刀,分为左右两军,是部队的中坚,也是作战的主力,主要负责正面牵制敌军,配合前军冲锋,守护大军侧翼;
另有一千只装备披甲、圆盾和手刀的辅兵,作为后军,主要负责押运粮草军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障大军的后勤供应,同时在作战时,可作为后备力量,支援前线。
以上,便是扬州七千三百军队的全部构成,兵种配置合理,分工明确,兼顾了冲锋、远程、后勤等各个方面,足以应对相当规模的战事。
诸事核查无误,王凌遂下令全军戒备,枕戈待旦,严阵以待,静候南征大军主帅顾晏开到来,听候主帅调遣,随时准备南下平叛。
翌日午后,一名哨骑快马加鞭,疾驰入营,神色急切,直奔中军大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都监!朝廷南征大军先锋三千骑兵已至扬州东大营十里外,主帅亲率主力,距城不过二十里,不日便至!”
王凌闻报,精神一振,当即点了王平等三十名精锐亲卫,皆骑快马、披轻甲,随他出营向北迎去,以示对主帅的敬重。
行约二十里,只见官道上旌旗蔽日,尘土飞扬,一支军容严整、气势磅礴的大军正迤逦前行。
中军帅旗高擎、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巨大的“东南行营都部署 兵马都元帅 顾”字,字体遒劲有力、威严十足,正是顾晏开的中军大纛,远远望去,格外醒目。
王凌一路通传姓名,赶至立于官道左侧的中军帅帐,命亲卫于道旁列队,自己下马,整肃衣甲,步行至中军大纛前,朗声报名求见:“扬州兵马都监、轻车都尉王凌,奉旨迎候大帅!”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官服、面容干练的中军官从帐内走出,对着王凌拱手一礼:“王都监,大帅有请,请随末将入帐。”
“有劳将军。”王凌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庄重,紧随中军官,迈步走入帅帐。
帅帐宽敞高大,陈设简朴却威仪十足,帐内地面铺着厚厚的青毡,踩上去无声无息,隔绝了外界的尘土与喧嚣,帅帐的上首,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梨花木帅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兵符、令旗、地图、笔墨纸砚,帅案后方,摆放着一把宽大的虎皮座椅,气势恢宏,尽显主帅的威严。
虎皮座椅上,端坐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形挺拔,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他身着一身紫色暗纹戎装,外罩一领深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柄玉柄长刀,刀柄上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开阖间精光闪烁,仿佛能洞穿人心,那是久居上位、历经沙场磨砺,才会有的锐利与沉稳。
此人,正是此次南征的主帅,东南行营都部署、东南兵马都元帅、上柱国、宁远侯顾晏开。
帐下两旁,十数员披甲将领按刀肃立,个个身材魁梧,气势不凡,铠甲锃亮,眼神锐利如鹰,他们皆是顾晏开麾下的得力干将,久历沙场,战功赫赫。见王凌走入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视,也有探究。
王凌目不斜视,行至帐中,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末将王凌,参见大帅!”
“王都监请起。”顾晏开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喜怒,如同深潭般沉静,他微微抬手,示意王凌起身,目光却始终落在王凌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打量着起身站定的王凌,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尽管从东京出发时就耳闻这位扬州王氏的家主极为年少,但亲眼见到这副犹带稚气却已英气勃勃的面容,以及那身合体锃亮、隐隐已有名将气度的明光铠,仍让他心中暗自称奇。
这般年纪,本该是在书房读书、在庭院嬉闹的年纪,可眼前的少年,却身着铠甲,执掌兵权,神色沉稳,目光清澈坚定,站姿挺拔如松,毫无寻常少年初见主帅时的畏缩、紧张或浮躁,那份从容与气度,甚至远超许多二十有余的年轻将领,实在难得。
顾晏开审视了王凌片刻,眼中的惊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赞许,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温和:“早闻王家玉郎文武双全,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风姿卓越,气度不凡,不愧是王氏忠烈之后。”
听到顾晏开的赞誉,王凌没有骄傲自满,依旧神色谦逊,微微躬身:“大帅过誉了,末将年幼,资历尚浅,不过是尽己所能,不负官家所托、不负王氏先祖教诲,为我大周尽绵薄之力而已,不敢称‘文武双全’。”
见王凌如此谦逊,不骄不躁,顾晏开眼中的赞许又浓了几分,他不再寒暄,当即转入正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地看着王凌,问道:“王都监,扬州防务、军备,目下如何?你麾下可用之兵几何?粮草、器械储备,是否充足?”
这些问题,王凌早有准备,闻言不慌不忙,微微躬身,语气清晰而沉稳,有条不紊地禀报起来:“回大帅,自末将奉旨执掌扬州兵权以来,当即着手加固扬州城防,四门及要害处皆已增兵驻守,安排精锐巡逻,严防死守,确保扬州城万无一失。”
“同时,末将整饬扬州驻防禁军、厢军,淘汰老弱病残,征召王氏部曲义勇,现于东大营集结可战之兵七千三百人,皆已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可随时奔赴战场。”
接着,他将部队的具体构成、编制划分,每一部队的人数、装备、职责,以及甲仗、粮草、器械的储备情况,条分缕析,一一报上,数据详实,言语简练,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他先是禀报了骁骑营、神臂营、摧阵营、左右两军和后军的具体情况,而后又详细说明了粮草的储备数量、器械的种类与数量,以及后续的补给计划,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帐中诸将听罢,脸上的轻视与探究渐渐散去,不少人都露出了讶色,甚至有人忍不住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在短时间内,将一州兵马整顿得如此井井有条,兵种配置合理,粮械充足,补给周全,这份实干之才,这份统筹能力,已远超许多积年老将!
更难得的是,他在向主帅汇报时,目光平静,神色从容,逻辑清晰,语速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炫耀,这份沉稳气度,实在令人敬佩。
有几名将领,私下里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认可,先前还暗自轻视他年纪尚轻、不堪大用的将领,此刻也收起了轻视之心,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多了几分敬重。
顾晏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眼中惊诧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赞许。
他是勋贵世家、久在军中,深知勋贵将门世家为了保住在军中的根基和家族的底蕴,培养子弟自有一套章法,这王凌想必是自幼被那些忠仆老将严格教导,耳濡目染,方能如此早熟。
更重要的是,王凌能在短时间内整顿好扬州兵马,说明王家的底蕴犹在,家将、部曲保存完整且忠心可靠,也说明此子可堪一用,并非那种养尊处优、不堪一击的勋贵子弟。
此次南征,前路凶险,侬智高叛军势大,正是需要这样有能力、有胆识、有担当的年轻将领,协助他剿灭逆贼,平定南疆。
等王凌汇报完毕,顾晏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足以让帐中诸将看出他的满意:“很好。王都监调度有方,准备周全,考虑缜密,本帅甚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光扫过王凌,沉声道:“你部即编入行营序列,暂号‘广陵军’,由你继续统领,听候本帅调遣。”
“末将谢大帅信任!”王凌单膝跪地,郑重领命。
顾晏开抬手,示意王凌起身,继续说道:“明日大军入城修整,补给粮草、器械,安抚士兵;后日,本帅将亲自于校场点验你部,查看兵马战力与装备情况。”
“你且先回营,好生准备,约束士兵,随时听候本帅调遣,不可懈怠。”
“末将领命!”王凌再次躬身行礼。
行礼完毕,王凌转身,依旧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退出帅帐,神色平静。
走出辕门,初夏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王凌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连绵不绝的军营和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顾”字帅旗,心中一片沉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顾晏开的认可,只是他征战之路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