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甜水巷,盛宅,寿安堂。
甜水巷距离州衙不过两条街巷的距离,这里聚集着扬州城里多数达官显贵的家宅,多是豪奢的门脸,但都是挂着“宅”字名号,称府的只有一家,那便是许知州的家宅,另外城东还有一处王府,乃是王家在扬州城里的别业。
本朝仪制,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宅才能称为“府”,五品以下及庶民之家只能成为“宅”。
盛宅,就是新任扬州通判盛紘在扬州的家,占地不到三亩,是个四进路三跨院的大宅院,还带有一个后花园和一些亭台楼阁,虽然不大,倒也雅致。
这样的院子在扬州城里至少也要值1500贯以上,以六品文官的俸禄倒也不是买不起,但那要数年不吃不喝才行,所幸盛家祖上就是从商的,家资巨万,上一辈有考中了探花郎,家资是不缺的,这套宅子也是早早的备下了的。
今天是盛家到扬州的第三天,盛紘的休沐还没有过,王凌正式登门拜访。
此时的寿安堂里,盛家家眷济济一堂,与王凌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盛家家眷不多,地位最高的是盛家祖母徐老太太,其次就是盛紘的正妻、配享太庙的前太师王老太师的嫡次女王若弗王大娘子,然后就是盛紘的几个孩子:12岁的嫡长女盛华兰、10岁的嫡长子盛长柏、8岁的盛长枫、6岁的盛墨兰、5岁半的盛如兰和5岁的盛明兰。
其中,华兰、长柏和如兰是王大娘子所生,长枫和墨兰是林小娘所生,明兰则是卫小娘所生。
林小娘和卫小娘都是盛紘的妾室,此时并未出现在这里——王凌是贵客,就算是抛开亲戚的身份不谈,那也是从四品的高阶武官,孩子出现在这里也就罢了,让妾室出来就太失礼了!
“姑祖母”王凌对盛家祖母说道:“上次在船上只是匆匆一见,颇有失礼之处,这次来,侄孙带了些礼物过来,算是给弟弟妹妹们的见面礼。”
盛老太太坐在铺着素色锦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眉眼弯弯地看着王凌,眼底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半点没有长辈的端着架子,反倒满是疼惜。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世家子弟不计其数,或是纨绔浮夸,或是木讷呆板,或是年少得志便眼高于顶,像王凌这般,年仅十二三岁,身居从四品武勋高位,又刚摘了扬州小三元的名头,却依旧沉稳谦和、举止有度,周身没有半分骄矜之气,实在是难得。
更何况,她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盛家这一大家子人,没有一个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突然冒出来王凌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少年,怎么能不让她心生欢喜呢!
她细细打量着王凌,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俊,气度温润,既有武勋世家子弟的端方风骨,又有读书人的文雅书卷气,再想起他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独自撑着偌大的扬州王氏,守着祖业还能文武双全,心里更是添了几分怜惜。
“你这孩子,倒是生得一副水晶心肝,礼数这般周全做什么,既唤我一声姑祖母,那就是自家人,在我这寿安堂里,不必这般拘谨。”盛老太太抬手虚扶,语气格外亲和:“我瞧着你这模样,倒像是跟我那早逝的侄孙女有几分相像,看着就亲近,往后常来宅里走动,陪着我说说话,比什么礼物都强。”
说着,老太太还特意招手让王凌走近些,细细问他平日里的饮食起居,听闻他自幼跟着老仆打理家事,勤学武艺苦读诗书,从未有过懈怠,更是连连点头,转头对着一旁的盛紘叹道:“瞧瞧人家少丞,小小年纪便这般有担当,文武双全,行事更是稳重大气,咱们盛家的子弟,往后可得多跟少丞学学,莫要整日里只知嬉闹,荒废了光阴。”
这话虽是对着盛紘说,眼底的赏识与偏爱,却半点都藏不住,连身边伺候的房嬷嬷都看出来,老太太是真心疼惜这位远亲小郎君。
一旁的王大娘子王若弗,自打王凌进门,眼睛就没怎么从他身上挪开,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满是惊叹与惊喜。
她本是太师府嫡女,出身顶尖名门,但却自幼在乡下长的,可从未见过这般年少有为的人物,才十二岁半的年纪,比自家嫡长女华兰大不了几岁,竟是实打实的从四品轻车都尉,还有通侍大夫、宁远将军的散官衔,食邑千户,赐部曲三百,连仪仗都是伯爵规制。
这般的权势地位,便是朝中不少中年官员都比不上。
她原本只当是远房的一门穷亲戚,顶多是个没落小勋贵,没成想竟是扬州数一数二的武勋世家主君,根基深厚,家底殷实,自身还才貌双全,是扬州城人人称赞的小三元神童!
这般人物,竟是自家亲戚!
王若弗越想越欢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看向王凌的眼神,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成了实打实的亲近,心里那点门第之见,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反倒觉得自家能攀上这门亲戚,是天大的福气。
看着王凌温润的模样,再想想自家几个儿女,王若弗的心思忽然活络起来,眼神在王凌和自家嫡长女盛华兰之间来回打转,一个大胆又欢喜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再也压不下去。
这般品貌、这般家世、这般前程的少年郎,若是能做自己的女婿,娶了华兰,那可真是天大的良缘!
华兰是她的嫡长女,容貌端庄,性子温婉,配王凌这般人物,堪称天作之合!
这要是成了,那往后华兰有了王家这般的依靠,一辈子都能风光体面,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能跟着长脸,在扬州官眷里更是能挺直腰杆,便是回了汴京娘家,也能扬眉吐气。
这么一想,王若弗看向王凌的眼神愈发和善,甚至带着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忍不住开口搭话,语气热络得很:“少丞贤侄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便身居高位,还这般有才学,真是文武双全,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神童人物。”
“咱们两家竟是这般近的亲戚,以往倒是疏于走动,往后可得常来常往,把这门亲戚走热乎了,可不许见外。”她说着,还特意拉过身边的盛华兰:“华兰,快见过你表哥,往后多跟着表哥学学,也好长长见识。”
王凌活了两世的人,就算是没怎么与人打过交道,但人情世故和时间道理都是懂的,心思是何等的通透,一眼便看穿了王若弗的心思,却只装作不知,依旧保持着晚辈的谦和,笑着应下,转而说起给盛家孩子们准备的礼物,顺势化解了这份略显直白的热络。
“舅母说的是,往后少丞定然常来打扰,此番前来,我也给弟弟妹妹们备了些薄礼,算不上贵重,都是些合用的物件,还望弟弟妹妹们莫要嫌弃。”
说罢,他抬手示意门外的王平,几名仆从便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依次走进寿安堂,摆放整齐。
王凌一一指着介绍,礼数周到,贴合每个孩子的性情与年纪,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而非随意敷衍。
“华兰妹妹过两年便要及笄,正是爱静雅的时候,这盒是江南上等的苏绣丝线,花色都是最时新的,还有一方端砚,质地细腻,平日里练字作画正好合用。”
盛华兰闻言,连忙屈膝行礼道谢,眼底满是欢喜。
“长柏弟弟性子沉稳,一心向学,这一套是北地珍藏的孤本典籍,共十二册,还有一方蓝田玉镇纸,读书的时候压卷正好,另外还有一把防身的短匕,质地精良,平日里出门也能护得自身周全。”
盛长柏本就端方严谨,见到典籍眼睛一亮,当即郑重行礼,语气诚恳:“多谢表哥厚赠,长柏感激不尽。”
“长枫弟弟喜好诗文,这盒是上等的徽墨与宣纸,还有一支狼毫笔,都是文房佳品,希望弟弟能写出更好的文章。”
盛长枫素来爱这些风雅物件,当即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墨兰妹妹心思细腻,爱清雅之物,这盒是蜜合色的软缎,还有一套珍珠头面,珠子圆润小巧,不显得张扬,很衬妹妹的气质。”
墨兰性子平日里备受宠溺,但是此刻见到这般精致的礼物,也屈膝轻声道谢。
“如兰妹妹性子活泼,这盒是京城时新的胭脂膏子,还有一个小巧的银锁,寓意平安顺遂,另外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每每试试口味。”
如兰本就天真烂漫,见到点心和胭脂,当即笑出了声,毫无扭捏之态。
说到最小的盛明兰,王凌语气放得更柔了些,看着这个怯生生躲在一旁的小丫头,递过一个小巧的锦盒:“明兰妹妹年纪最小,这是一个暖手玉炉,冬日里揣在怀里暖和,还有一串平安扣,保平安健康,另外还有几样小巧的玩偶,妹妹闲来可以把玩。”
明兰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王凌,又看了看盛老太太,见老太太点头,才小声道谢,接过锦盒攥在手里,眼底多了几分暖意。
满屋子的盛家子女,个个都拿到了合心意的礼物,皆是欢喜,寿安堂里的气氛愈发融洽。
盛老太太看着王凌这般细心周到,更是满意,连连夸赞他心思缜密,待人宽厚。
眼见着时辰不早,盛紘当即吩咐开宴,宴席设在盛宅的花厅里,布置得雅致清爽,没有铺张奢靡,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精致。菜品都是江南特色的精致菜肴,鲜而不腻,雅而不俗,酒水也是上好的黄酒,特意温过,适合冬日饮用。
因是家宴,所以没有男女分作,而是在王凌的建议下,所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盛老太太坐主位,王凌作为贵客,坐在老太太下首,盛紘与王若弗作陪,孩子们按长幼次序落座,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宴席间,盛老太太时不时给王凌夹菜,叮嘱他多吃些,好生养身子;王若弗更是热情,不停劝酒劝菜,话里话外都是亲近,时不时提起儿女家事,隐晦地打探王凌的心意,王凌都从容应对,既不得罪人,也不接话茬,始终保持着晚辈的分寸。
盛紘则与王凌聊起扬州的风土人情、官场琐事,还有诗文武艺,越聊越是投机,越发佩服王凌的见识与格局,全然忘了对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宴席结束,气氛正好,王凌也不多做逗留,他深知初登亲戚家门,不宜久坐,免得惹人厌烦,加之身为王家主君,还有家事需要打理,便寻了个时机,起身告辞。
“姑祖母,表舅,舅母,今日叨扰许久,承蒙盛情款待,少丞心里感激不尽。”时候分寸差不多了,王凌便起身告辞:“只是府中还有些许琐事需要处理,不便久留,今日便先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盛老太太见状,也不强留,只是满脸不舍,拉着王凌的手再三叮嘱:“好孩子,往后可得常来,别跟姑祖母见外,若是平日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派人来跟盛家说,咱们是亲戚,理应互相照应。”
说着,还让身边的嬷嬷取来一个沉甸甸的赤金如意,塞给王凌:“这是姑祖母给你的,保你平安顺遂,家业兴旺,务必收下。”
王若弗也连忙起身,拉着王凌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无非是让他常来走动,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眼底的不舍与满意,藏都藏不住,那点结亲的心思,更是写在了脸上。
盛紘亲自送王凌到府门口,一路再三客套,言语间满是亲近,摆明了想借着这层亲戚关系,与王家交好。
王凌一一谢过,对着盛老太太、盛紘夫妇躬身行礼,又对着一众弟妹点头示意,而后转身登上等候在门外的青绸马车。
王平带着几名护卫护在马车两侧,一行人步伐整齐,气度沉稳,缓缓驶出甜水巷。
盛紘站在府门口,看着王凌的马车远去,才转身回府。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看着王凌留下的礼物,笑着叹道:“这孩子,真是个难得的良才,咱们盛家,算是认了一门好亲戚。”
而一旁的王若弗,依旧在琢磨着结亲的事,嘴角挂着笑意,满心都是自家嫡女与王凌的良缘,只等着寻个好时机,再跟盛紘细细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