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
碧桃一早就帮苏琬莹把起居簿用干净的藏青布包好,双手捧着,跟在她身后往前院走。
“苏姐姐,你真的什么都不加了?就那一句?”
苏琬莹脚步不停,语气不紧不慢。
“该写的都写了,多一个字都嫌多。”
碧桃咬了咬嘴唇,又凑近了半步。
“可你就写了世子夜间手足冰凉,臣女自行补购,万一王爷看了没当回事呢?”
苏琬莹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王爷是什么人?”
碧桃眨了眨眼。
“摄政王啊。”
“摄政王连朝堂上几十号大臣的心思都能拿捏得清清楚楚,你觉得他会看不懂一句臣女自行补购是什么意思?”
碧桃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苏琬莹:(v?v)
【不需要我把刀递到他手里,我只需要告诉他,刀应该往哪个方向砍。】
起居簿送到前院书房门口,由长随接过去,碧桃和苏琬莹退了出来。
苏琬莹回到芒种阁的时候,衡哥儿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揪自己的袜子玩,嘴里咿咿呀呀。
【婴语翻译:“这个袜子今天软软的,没有扎脚的东西,苏姒姒挑的!衡哥儿自己也会检查了!”(???)】
苏琬莹把他捞起来换了口水巾,开始喂早上的南瓜粥。
一上午,什么事都没发生。
午后,也什么事都没发生。
碧桃急得在廊下来回走了八趟,苏琬莹安安稳稳地带着衡哥儿在院子里追瓢虫,脸上看不出半点焦虑。
申时末,刘嬷嬷来了。
她手里转着檀木珠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走到廊下站定,冲苏琬莹点了一下头。
“苏琬莹,王爷传你的起居簿看完了,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站起身,低眉行礼。
“嬷嬷请说。”
刘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王爷问:芒种阁的月例,按几等府发放?”
苏琬莹垂着眼,语气恭敬。
“回嬷嬷,芒种阁是世子住所,按一等府的份额发放。”
刘嬷嬷点了点头。
“一等府的银炭月例,应发多少?”
“应发一百二十斤。”
“实发多少?”
苏琬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一段账目。
“实发八十斤,差额四十斤。”
刘嬷嬷的珠子停了一拍,目光在苏琬莹脸上扫了一圈,随即移开了。
“王爷知道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琬莹福了福身。
“是。”
刘嬷嬷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
碧桃从柱子后头冒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碧桃:(°口°;)
“苏姐姐,王爷亲自问了??”
苏琬莹把衡哥儿换了个手抱着,语气淡淡。
“嗯。”
“那是不是要查了?”
“不该问的别问,去把衡哥儿的磨牙棒拿来。”
碧桃识趣地闭了嘴,小跑着去西厢取磨牙棒。
衡哥儿在苏琬莹怀里啃着手指,歪着小脑袋看她。
【婴语翻译:“苏姒姒今天好安静,是在想什么吗?衡哥儿也帮你想!虽然衡哥儿不知道想什么。”(???)】
苏琬莹捏了捏他的小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当天晚上,苏琬莹照例给衡哥儿喂完药膳,哄他入睡后回到西厢。碧桃跟了进来,坐在门槛上搓手。
“苏姐姐,外头传的消息你听见了吗?”
“什么消息?”
碧桃的声音压到了极限。
“赵婆子说,傍晚的时候王爷派了前院的管事带着账房先生直接去了外院库房,把这三个月的炭火、灯油、布匹的出入账全部封了,一本一本核对。”
苏琬莹靠在小榻上,把被子拉到腰间。
“嗯。”
碧桃急了。
“你就一个?苏姐姐,查出来了!陈贵那边炭火少了四十斤只是冰山一角,灯油和布匹也有短缺,不光芒种阁,连松风院、含翠轩、灶房的账全对不上。”
苏琬莹闭着眼,声音不急不缓。
“碧桃,这些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赵婆子跟灶房当值的人说的,赵婆子嘴碎你知道的。”
“赵婆子嘴碎是赵婆子的事,你在外头听了就别再往外传了,听见没?”
碧桃缩了缩脖子。
“听见了。”
苏琬莹睁开眼,看着碧桃。
“碧桃,从今天开始,这件事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明白吗?”
碧桃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明白。”
苏琬莹:(?_?)
【摄政王做事比我预想的还快。】
【三项物资一起查,连吃多个院子的回扣,陈贵这笔买卖做得不小。】
【但是,查完之后怎么处置,那是王爷的事。我只负责如实记录,剩下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小床那头,衡哥儿翻了个身,小脚丫蹬了一下被子。
【婴语翻译:“今晚也暖暖的,嗯,不冷了,苏姒姒在隔壁,安心。”(-w-)zzZ】
苏琬莹合上眼。
第二天卯时刚过,外院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碧桃是跑着进来的,差点绊在门槛上。
“苏姐姐,苏姐姐!陈贵被拿住了!”
苏琬莹正蹲在小床边给衡哥儿穿鞋,头也没抬。
“声音小一点,别吓着世子。”
碧桃用力压低了嗓子,整个人趴到门框上。
“前院正厅,王爷亲自坐堂,陈贵当众被打了三十板子,打完直接撤了采买管事的差事,发到马厩去铲马粪了!”
苏琬莹给衡哥儿的左脚套好鞋子,又去穿右脚。
“嗯。”
碧桃:(⊙Δ⊙;)
“苏姐姐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是你记的那本账!是你起居簿上那句话引出来的!”
苏琬莹把衡哥儿两只鞋都穿好了,拍了拍手站起来。
“碧桃,我说过了,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可是大家都知道……”
“大家知道什么?大家只知道王爷查账查出了问题,至于为什么查,那是王爷的事,跟一个教养女官有什么关系?”
碧桃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衡哥儿坐在床沿上晃着小腿,歪着脑袋看碧桃慌慌张张的样子,咯咯笑了。
【婴语翻译:“碧桃姐姐跑来跑去好好玩,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衡哥儿也想跑!”(???)】
苏琬莹捞起他,端过桌上的南瓜粥,一勺一勺地喂。
陈贵倒了。
而芒种阁的苏琬莹,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桌旁,给一岁半的世子喂早饭,什么话也没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本起居簿上那句“世子夜间手足冰凉,臣女自行补购”,就是砍向陈贵脖颈的那把刀。
偏房里,陈氏听见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她的脸白得像窗户上那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