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终尽,险峰铺开。
连绵数十里巍峨山势层层收束,最终聚于一座刺破云海的巨峰。崖壁如削、云气缭绕,古松盘崖、天风浩荡——正是明教总坛,光明顶。
六派先锋队伍陆续抵达山脚平坦谷地。
此地视野开阔、依山据险,正是各派预先约定的会合大营。先锋众人到此之后,尽数止步扎营、埋锅造饭、布岗设哨,静静等候各派宗主、长老、主力弟子尽数赶来会师,再一同择日攻山。
白日里杀伐紧绷的气氛稍稍褪去,山间夜风渐凉,营地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星火铺遍山谷。
少林僧队静坐诵经,武当弟子守夜练气,昆仑、崆峒、华山各派轮值巡营,纪律井然。
白日一战过后,全营上下无人再敢小觑于我。
一路行来,各派弟子目光始终带着敬畏,远远见我皆是礼让三分,无人再敢随意揣测、盘问、非议。
宋青书连日受挫、数次难堪,入夜之后更是沉默寡言,独自躲在帐中调息,再不敢在外张扬半分。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山间喧嚣渐息,只剩夜风穿林、岗哨轻步之声。
我不愿久居人堆,趁着夜色微凉,独自缓步离开大营,寻至侧边一处无人的清幽崖台。
此处远离营火人声,寂静无人,唯有松涛阵阵、月色清辉铺地。
未过片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周芷若一身青衣素裙,披夜露而来,身姿轻盈,显然是特意寻来。
白日众人齐聚,她不便多言私语,入夜方得寻一处僻静,与我独处片刻。
崖台清寂,四下无人,唯风月相伴。
我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素净、打磨光滑的青竹短哨,竹纹温润,被常年摩挲得极为顺手。
我递向她,语气平淡从容,字字真诚,不带半分轻浮:
“周姑娘,这竹哨你收下。”
周芷若微微一怔,抬眸望我,眸光清澈疑惑。
我看着她,缓缓说道:
“此番光明顶正邪大战,百年恩怨一朝爆发,局面纷乱难料。我本局外人,无心插手门派纷争,无意帮正、亦无意扶魔,大战开启之后,我大概率会置身事外,静观群雄对决。”
“但你一路与我同行,算是有缘。”
“无论日后山上何等凶险,无论你遭遇强敌、陷入围困、或是身陷绝境,只要你吹响这枚竹哨。”
“无论我身在光明顶何处,无论远近纷争,我必闻声而归,为你解围护你周全。”
话音落,夜风轻拂衣袂,月色落在眉眼之间,坦荡温柔,无半分刻意讨好,只有笃定的承诺。
周芷若指尖微颤,静静看着掌心朴素的竹哨,心头骤然一暖。
她自幼长于峨眉戒律之下,一生谨小慎微、克己守礼,从未有人这般不问回报、不求所得,只为护她一人安稳,给她绝境之中的一条退路。
周芷若轻轻握紧竹哨,抬眸看向我,眼底漾起浅浅温柔,轻声道谢:
“多谢杨公子。此番大乱,公子本无需顾及任何人,却特意留我庇护,芷若……铭记在心。”
她心底悄然生出一缕清晰的好感,悄然生根、悄然蔓延。
从前只是敬佩他武功超然、品性通透。
而此刻,是真心心悦其人。
我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只需安好便可。哨声为信,终身有效。”
夜色更深,山风微凉。
远处营地灯火依旧,人声遥远,整片光明顶山脚静谧安然。
大战前夜,群雄静待厮杀。
而在无人知晓的崖台之上,一枚竹哨,一份私诺,悄悄系住了纷乱江湖里最温柔的一段牵绊。
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变得轻柔,整片山谷戒备森严,寻常高手绝不敢悄无声息靠近。
可就在此刻,一道极淡、几乎隐于夜风的破空之声掠至崖边。
无声无息,无影无迹,不踏草叶、不震松枝,当世能有这般遁术身法者,寥寥无几。
一道青影轻飘飘落于丈外,一身蓝衣披风,面色苍白,身形瘦削,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青翼蝠王韦一笑。
他轻功冠绝天下,来去如风,避开六派层层岗哨,孤身夜闯敌营腹地,从容至极。
韦一笑落地便拱手,姿态真诚,无半分正邪对立的敌意:
“在下韦一笑,代五行旗一众兄弟,深夜前来,多谢公子今日手下留情、仗义相救。若非公子仁心,今日峡谷一战,五行旗数十弟兄,定然尽数殒命于六派刀下。”
我抬眸看着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由衷赞许:
“蝠王轻功,名不虚传。夜风匿形,踏月无痕,今日一见,方知天下第一轻功,绝非虚传。”
韦一笑一生最自负的便是一身轻功,得我这般公允夸赞,眼底掠过一丝欣然,随即苦笑一声:
“江湖虚名罢了,比起公子举手镇千军、武而不杀的胸襟本事,韦某这点微末身法,不值一提。”
言罢,他抬手取出一坛封存完好的陈年烈酒,抛向我来:
“深夜造访,无以为谢,随身带一坛山间老酒,愿与公子月下共饮片刻。”
我抬手稳稳接住酒坛,拍开封泥,醇厚酒香瞬间漫开。
夜风习习,我席地而坐,抬手示意他同坐:
“蝠王不必多礼,今夜无正邪,无门派,只论风月,只饮闲酒。”
韦一笑坦然落座,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六派营火,眼底满是沧桑沉郁。
“公子身怀绝世武学,超然世外,为何偏来这光明顶乱世局中?”
我浅酌一口烈酒,口感凛冽入喉,缓缓答道:
“我此行只为武道巅峰,不为恩怨,不为正邪。今日便与蝠王坦言,这场六大派攻山大战,我自始至终,不会参与分毫。不助正道屠教众,不护明教抗群雄,全程置身事外,只观天下武人对决。”
韦一笑闻言一怔,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
“原来如此。世人皆困正邪二字,厮杀百年,唯独公子跳出局外。”
借着月色酒意,我缓缓开口,与他从容论道:
“我行走江湖一路细看,所谓正道,不乏心胸狭隘、嗜杀逞私、借义泄愤之徒。今日宋青书当众屠戮降人,便是最鲜活的例子。”
“所谓魔教,世人传得凶神恶煞、无恶不作,可我所见五行旗弟子,军令森严、悍勇尽责,偷袭只为守山护坛,败后坦然受擒,无卑劣苟且之态。”
我转头看向韦一笑,语声平静公允:
“正邪从来不在门派名号,只在人心行事。心正,魔亦是正;心邪,正亦是魔。”
韦一笑浑身一震,怔怔看着我,眼底满是醍醐灌顶的通透。
百年以来,明教世代背负妖魔骂名,被天下正派围剿唾弃,人人自危、步步浴血,早已习惯世人偏见。从未有一个外人,能如此公允通透,看破江湖最虚伪的桎梏。
他举杯一饮而尽,慨然长叹:
“公子一语,道破百年江湖伪相!世人无脑随波逐流,以门派定善恶,以传闻断是非,枉杀无数无辜,造就百年血仇。韦某今日与公子一席闲谈,受益匪浅,胜修十年武道。”
当夜月下对饮,二人不谈攻伐、不谈恩怨。
聊武道心性,聊江湖乱象,聊正邪虚妄。韦一笑谈吐坦荡,虽身在明教,却从不避讳教中弊病,亦不怨世人误解,风骨磊落。
一坛老酒饮尽,月色西斜,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长夜将尽。
韦一笑起身拱手,神色敬重无比:
“天色将明,六派主力将至,我不便久留。今日多谢公子通透相待,此番大恩,明教铭记于心。日后公子但凡有所需,韦某定当相助。
我微微颔首:“今夜只是闲酒闲谈,蝠王请便。”
韦一笑深深看我一眼,再不多言。
身形一晃,青影掠起,踏晨风、逐残月,依旧无声无息,转瞬消失在苍茫山林之间,重回光明顶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