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的口述史在学院里传开了。先是她的外院老师把作业推荐给了校刊,校刊编辑又转给了校报,校报的指导老师专门给清瑶打了个电话,说想登一小段节选,问可不可以。清瑶说节选可以,但不要放照片。指导老师说好,登文字就行。
校报刊出来的那个周三,清瑶刚从教学楼出来,就被几个学生围住了。有人拿着校报,指着上面的段落问她是不是真的在旧公寓住过,有人问她口述史里写的“影子”是什么意思,还有人问她以后还会不会开课。清瑶一一答了,没有多留,只说“你们去问周小满,她写得比我清楚”。学生们散了。江屿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拎着帆布袋。两人并肩往外走。江屿说:“你现在是校刊人物了。”清瑶说:“是周小满写的,又不是我写的。”江屿说:“但写的是你。”清瑶说:“写的是很多人。”她顿了顿,又说:“里面也写你了。你没看?”江屿说:“看了。写我做饭把蛋煎焦。”清瑶笑了一下,说:“那是事实。”江屿说:“事实也得看谁写。”清瑶没再回他,只把校报叠好,夹进帆布袋里。
校刊的影响比预想的持久。接下来一周,清瑶的课上多了好几个旁听生。有人坐在后排,有人站在走廊里。清瑶不赶人,但也不特意照顾。周小满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笔记本换了新的,封面是浅蓝色硬卡纸,比之前那本干净得多。清瑶课后问她:“是不是你写的文章把人都招来了?”周小满说:“我只写了口述史,没写招生广告。”清瑶说:“但你写得比广告好。”周小满低头笑了,说:“林老师,您别夸我。我下周还有一篇要交。”清瑶说:“什么题目?”周小满说:“写一个校园地点的变迁。我选了旧公寓楼。”清瑶看了她一眼,说:“你已经写过了。”周小满说:“这次写楼本身。不写人。”清瑶说:“楼就是人。你写了就知道了。”
那周的课上,清瑶讲到灵物权益的申诉流程,举了银杏树的例子。讲到一半,她停了一下,说:“上个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当年负责处理银杏树申诉案的校基建处赵师傅发来的。他说他退休了,搬到了南方。前几天他回学校办事,特意去看了那棵银杏树。树还在,长得比以前更大了。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在树根旁边捡了一片叶子,夹在书里带走了。”清瑶停了几秒,说:“这封邮件我没给别人看过。但我想告诉你们——当年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赵师傅是基建处的对接人。他顶着压力改了设计方案,把楼往西移了三米。后来很多人记得那棵树,但很少有人记得赵师傅。今天这堂课讲灵物权益,我想把他也写进去。”她说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银杏树,编号Ginkgo-001”,第二行是“赵师傅,基建处,已退休”。底下有学生拿起手机拍黑板。清瑶没拦,只把粉笔放回盒里,继续讲下一段。
课后,那个写旧公寓楼的小许来找清瑶。她说她听了赵师傅的事,想补一段口述史。清瑶说:“你可以去找赵师傅,他还在本市,住得不远。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小许说:“我能约他做访谈吗?”清瑶说:“能。他应该会答应。他当年能改设计方案,就说明他不怕跟人说话。”小许点头,把联系方式记在本子上。她走之后,江屿从助教席上走过来,说:“你把赵师傅的联系方式给学生了。”清瑶说:“应该的。他做的事,不该只有我们知道。”江屿说:“那你自己呢?”清瑶说:“我有什么?”江屿说:“你做的不比他少。”清瑶说:“做的人多,记的人少。能多记一个是一个。”
那天晚上,清瑶在航程日志上写:“校报刊出周小满的口述史。有学生来找我,说要补赵师傅的事。我把联系方式给了她。赵师傅当年改了三米,现在很少有人记得。但树记得。”江屿在旁边补:“她今天在黑板上写了赵师傅的名字。写完之后停了两秒。那两秒她没说话,但眼睛很亮。”清瑶看了,把笔搁下,去阳台上给花浇水。夜来香的新苗已经长出几片叶子,老桩茉莉开了今年第一朵花,小小的,白得发亮。她站在阳台上,把浇水壶放下,看了一会儿花。江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人没说话,只并肩站着。花猫从屋里跟出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圈着前爪。远处,照夜树在山顶亮着极淡的银白,和茉莉花那朵小白花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闪烁。清瑶说:“校报的事,周小满说她想继续做下去。不止做口述史,还想做一个校园记忆点的文字档案。”江屿说:“那她可以跟你合作。”清瑶说:“我已经在跟她合作了。下学期的课,我打算让她当课代表。”江屿说:“她不是外院的吗?”清瑶说:“外院也能当课代表。”江屿说:“那你的课代表就跨院了。”清瑶说:“本来就跨院。旁听生都能来,课代表为什么不能跨院。”江屿笑了,说:“你说得对。”两人继续站着。夜风从野草地吹来,把茉莉花的香气送得很远。清瑶伸手把江屿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说:“这是你今年第三次拉我拉链。”清瑶说:“你总忘。”江屿说:“没忘。就是等你拉。”清瑶没理他,转身回屋。花猫跟在她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江屿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看远处照夜树的光,看野草地里新冒的绿芽,看天幕上刚亮起来的几颗星。然后他进屋,关上门,把这一天的安静和清瑶拉他拉链时的温度,一起留在了那间小小的新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