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臣摇了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进来坐,以后你的工位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遵命。”
赵羲彦点头应下。
视线扫过门口那张崭新的办公桌时,心底微微一沉。
完了。
这是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干活。
想摸鱼?做梦吧。
“来,抽根烟。”
张志臣掏出一包烟,随手抛过来一根。
赵羲彦两步上前,双手稳稳接住。
顺势在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张志臣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小赵,你见识广。”
“如果你坐在我这个位置,第一步打算干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却直指核心。
赵羲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先把人员架构理清楚。”
“现在部门里,权责不清,推诿扯皮的现象严重。”
“这种内耗,直接拖慢了整体效率。”
张志臣眼睛亮了亮。
“展开说说。”
“部长,丑话说在前头。”
赵羲彦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私下交流,出了这个门,我可一字不提。”
“怕得罪人?”
张志臣笑骂一声,拍了拍胸口:“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羲彦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专业且犀利。
“我觉得,宣传部可以拆成三块。”
“第一块,对内宣传。”
“树立正确价值观,组织相声、文艺汇演这些活动,凝聚人心。”
“第二块,对外拓展。”
“下乡放映电影,去街道社区搞宣传。”
“这是提升轧钢厂知名度最直接的手段。”
张志臣听得认真,追问道:“还有呢?”
赵羲彦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部长,还有个事儿得琢磨。
怎么跟上面汇报?咱轧钢厂现在这势头,那是蒸蒸日上。”
他顿了顿,眼神诚恳地看向对方:“您心正,可能觉得这是在溜须拍马。
但您想,厂子虽是公私合营,钱还是财政在兜底。
基建要搞,工人福利要提,这些钱从哪来?全指望上面拨款。”
“至于个人前程,那只是顺带的结果。”
张志臣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绕了这么大弯子,不还是为了往上爬?”
“咱们都是 ** 凡胎,不是活神仙。”
赵羲彦耸耸肩,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要是把‘升官发财’换成‘实现抱负’,您听着是不是顺耳些?”
张志臣指着他点了点,随即收敛笑意,神色郑重起来。
“说正经的,第一步棋,你打算怎么走?手里有现成的方案没?”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见解很服气。
宣传部目前就是个空壳子,除了传达文件贴墙报,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有。”
赵羲彦嘴角微扬,“广播站。”
“现在发通知靠吼、靠贴,效率太低。
有了广播,不仅消息传得快,还能给累了一天的工人们解解乏,添点乐子。”
张志臣眼睛一亮。
“有点意思。”
他手指敲着桌面,“你去拟个报告,明天例会上我提出来。
不过……厂里资金链紧,批准下来估计难。”
“不难。”
赵羲彦轻笑一声,转身坐回办公桌前。
笔尖在纸上飞舞。
不到五分钟,两份详尽的申请报告已经摆在了桌上。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古意。
张志臣凑过去看,忍不住赞叹。
“小赵,这手字漂亮啊,有赵孟頫的风骨。”
“早年练过一阵,后来转投颜真卿门下。”
赵羲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赵体的飘逸劲儿改不掉,算是留了点后遗症吧。”
“家里有人教书法?”
张志臣一脸惊讶。
他清楚赵羲彦的身世。
老爹赵山是个普通工人,早年就把他扔下了。
老妈是地道的农村妇女。
这种底子,哪来的资源去学大家字体?
“以前村里有个被下放的老先生,闲来无事指点过我。”
赵羲彦面不改色地编着瞎话。
张志臣嗤笑一声,扔给他一根烟。
“少扯淡。”
“你们那个村子,识字的不超过二十人,哪来的知识分子下放?”
“部长的爱人不是张庄的吗?”
赵羲彦撇撇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张志臣挑眉:“正因为我爱人是那边的,我才清楚情况。
别拿那些糊弄鬼的说辞来忽悠我。”
这话一出,赵羲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脚背传来一阵钝痛。
张志臣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逗你玩呢。”
他拍了拍赵羲彦的肩膀,语气戏谑:“我家婆娘是京城人,跟你那地界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你这手好字从哪学的?我不打听,这总行了吧?”
赵羲彦脸色铁青,嘴角抽搐。
要不是顾忌上下级关系,他真想冲上去给这张欠揍的脸来两拳。
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申请书上,张志臣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拧成了死结。
“小赵,你脑子进水了?”
他指着文件,声音拔高了几分:“咱们厂底子薄如纸,你居然申请拨款建大礼堂?就为了搞工人文艺汇演?”
赵羲彦故作惊讶:“上面能批?”
“除非上面领导脑干缺失。”
张志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知道建个像样的礼堂得烧多少票子吗?你张嘴就来……”
“那……修个广播站总行吧?”
赵羲彦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这不过分吧?”
张志臣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收缩。
“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赵羲彦的算盘。
先扔出一个荒谬的大礼堂方案,激怒厂长,被骂得狗血淋头是必然的。
紧接着再拿出广播站的方案,相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厂长大概率会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这就是典型的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部长,只要能把事办成,稍微耍点小聪明,不算违规吧?”
赵羲彦嘿嘿一笑,眼神里透着股狡黠。
“行。”
张志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反正闲得慌,估摸着厂长也回办公室了,咱们去碰碰运气。”
“慢着。”
赵羲彦一把拦住他的去路,脸色沉了下来:“部长,你刚才说的‘我们’,什么意思?”
“一起去交材料啊。”
张志臣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是……咱们之前不是约定好的吗?”
赵羲彦急了,“出了这个门,这事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扛雷。”
“我有说过这种话?”
张志臣一脸无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少装蒜!您是高级干部,这点信誉都没有?”
赵羲彦气得胸口起伏。
“吵完了?”
张志臣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带一丝温度。
“完了。”
赵羲彦硬着头皮顶回去,“您打算怎么办?”
“给你两条路。”
张志臣竖起两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我陪你一起去,共同面对厂长的怒火。
第二,我把报告转交,你自己留在办公室等厂长派人来把你揪出去问罪。”
赵羲彦在心里把张志臣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老狐狸,太 ** 了!
“给你三十秒考虑。”
张志臣看了看表,态度坚决。
“去!一起去!”
赵羲彦咬牙切齿,满脸不甘:“但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您负责主讲,我就在旁边点头附和,当个背景板。”
“想让你主讲?做梦去吧。”
张志臣冷哼一声,迈步向外走去,背影写满了得意:“我还怕你抢了我的风头,连汇报词都不让我多说一个字呢。”
赵羲彦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活像个斗败的公鸡。
不远处的许大茂等人见状,一个个幸灾乐祸,脸上的笑容比花儿还灿烂。
门外那阵唾沫横飞的争吵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发麻。
王东春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烟,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才入职第一天,就把顶头上司得罪成这副德行,这脑子是咋长的?
行政楼顶层,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杨建国,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张志臣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指着窗外喊道,“建什么大礼堂?咱们厂那块巴掌大的地儿够塞牙缝吗?就算有地,钱从哪掏?难道让宣传部去抢银行?”
杨建国没动怒,只是翻了个白眼。
“老张,这话说的难听。”
张志臣委屈巴巴地搓着手,“咱宣传口也不能天天对着报纸发呆吧?再说了,礼堂又不是咱自家后院,全厂职工都能受益。”
“滚滚滚,打住。”
杨建国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礼堂那事儿免谈,别跟我扯这些虚的……不过,你刚才提的那个广播站方案,我有点兴趣。”
张志臣眼睛一亮,急切道:“别‘考虑’啊厂长!那是小事,花不了几个钱!咱们今天就把报告递上去,求上面批条子!”
“急什么。”
杨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要经费比登天还难,上面那关就不一定好过。”
张志臣不再吭声,只是眼神飘忽,冲旁边的赵羲彦招了招手。
那动作,像是在唤狗。
赵羲彦头皮发麻,满脸黑线。
“小赵,你怎么看?”
杨建国换了副面孔,语气温和不少。
赵羲彦耸耸肩,一脸无辜,“部长刚才不是演示过了吗?您直接盖章上交不就行了?”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