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风把雾吹开了一条缝,天池就出现了。那个蓝色,我给你们描述一下,不是天蓝,不是海蓝,是那种带着玉质感的、又深又透的蓝。周围的山顶上还挂着雪,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整块打磨过的宝石镶在白石头中间。然后风又来了,雾把天池重新盖住了,整个过程大概就三十秒。
他话说到最后声音放低了,像是回忆那个画面的余味还没散,我当时站在那儿就想,就这三十秒,我爬那一千多级台阶就值了。
节目播了二十分钟的时候,导播间里的电话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
第一个连进来的听众是个东北口音的大姐,声音洪亮得像在炕头上喊人吃饭:曾老师!我吉林本地的!你讲那个天池我可太熟了!我告诉你你下次来别光看天池,你去二道白河镇,那边有个美人松林,那松树长得——笔直笔直,几十米高,风一吹整片林子沙沙响,比你们城里的公园强一百倍!还有,你上次说雪绵豆沙好吃对吧?我告诉你,我们家楼下的饺子馆做的酸菜猪肉饺子才是一绝,你来了我给你包一顿,那酸菜是我妈自己腌的,保证比你那个雪绵豆沙更让你惦记!
曾小贤在话筒后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姐,那我可记下了,下次去吉林我就奔您家饺子去了。
大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震得监听音箱嗡嗡响:必须的!你不来我上电台找你!
第二个连线的听众是小姑娘,声音年轻,语速快,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曾老师!你讲了那么久的东北,好久来四川嘛!我们这边好吃的才多哦!你晓得不,那个乐山的跷脚牛肉,汤是熬了一整天的牛骨汤,里面的牛肉片薄得透光,蘸那个干碟吃,又麻又香,你吃了还要吃!还有那个自贡的冷吃兔,兔肉丁炸得干香干香的,红辣椒比肉还多,越吃越辣,越辣越想吃——曾老师你怕不怕辣嘛?
曾小贤被这一连串菜名砸得一时没接上话,咽了一下口水才开口:我……说实话,我觉得以前自己吃辣很厉害,吃手抓饼都要变态辣。但这趟出去之后我发现,吃辣这个事情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这个是可以锻炼的。我在四川待了五天,前面两天辣得我说话都带哭腔,后三天我已经开始主动往碗里加小米椒了。
小姑娘在电话那头笑得咯咯响:那你来了我带你吃九宫格,红油锅底的那种,吃到你上瘾!
节目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电话线已经被打爆了。
导播间里三台电话同时响,Lisa姐亲自上手接了一个,然后隔着玻璃朝曾小贤比了个势——意思是线路上排了七个人在等。
曾小贤对着话筒说:这样吧,今天晚上咱们临时加一个环节——我和我的家乡。打进电话的听众一人说一个自己家乡最值得去的理由,不限省份,不限内容,可以是吃的,可以是风景,甚至可以是你们家楼下那只活了十八年的老猫。咱们今天不赶时间,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抢到线的是一位新疆大叔,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说话慢悠悠的但中气十足:曾老师你好,我是乌鲁木齐的。我听了你上次讲的那个雪绵豆沙,我女儿非要让我打这个电话。她让我说——我们新疆的烤肉,用的是红柳枝穿肉,烤的时候红柳枝的香味渗到肉里面去,那个味道你们在大城市是吃不着的。还有手抓饭,饭是黄萝卜和羊肉一起焖的,油汪汪的,上面盖着一大块羊腿。你上次说的盐孜然,对,就是这个,撒在刚烤好的馕上面趁热吃。他说你来新疆,我带你到我家的老院子里,葡萄架下面摆桌子,现烤的羊肉现焖的抓饭,吃完了躺着看星星,天上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曾小贤举着耳机听完了这一段,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大哥,
你这个描述比我的节目词写得好。说的让我好像上次新疆白去了。真的再去一次啊!
大叔在电话那头憨厚地笑了一声,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个是云南的听众,一个年轻男生,带着一种我必须把曾老师拉过来的使命感:曾老师,我们云南不只是过桥米线。你知道菌子吗?每年雨季一过,山上的菌子就冒出来了。松茸、牛肝菌、鸡枞、见手青——新鲜的菌子用一点猪油和干辣椒炒出来,那个鲜味从舌头一路冲到脑门。我每年都上山捡菌子,去年捡到一朵五斤重的牛肝菌,够一大家子吃两顿。
曾小贤忍不住插嘴:见手青是不是那种有毒的?吃了会看见小人跳舞的那种?
男生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云南人特有的坦然:是,吃不好确实会看见。但只要炒熟了、炒透了,那是人间美味。曾老师你要是来,我带你去捡菌子,我经验足,不会让你看见小人的。
曾小贤对着话筒说:那我先谢谢你。但我还想问一句——如果我看见了小人怎么办?
男生的回答让导播间里的Lisa姐都笑出了声:那你就给它也点一份过桥米线嘛。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电话接进来的时候,录音室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像一场没有舞台的联欢晚会了。
哈尔滨的听众说要带曾小贤吃糖葫芦,那种一整根山楂裹着透明糖壳的,咬下去嘎嘣脆;福建的听众说曾老师你来我们这儿吃土笋冻吧,你别管那个名字怕不怕,蘸上蒜蓉酱油一口一个;贵州的听众说酸汤鱼才是真绝色,那种发酵过的酸汤是红的、浓的、辣的,涮鱼片进去秒熟,肉质嫩得像豆腐。
曾小贤感觉自己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餐桌前面,从南到北被人喂了一圈,耳机里传来的每一个声音都在勾勒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