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菲沉默了。
她瞪着曾小贤,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曾小贤这段话难得地说到了点子上。
吕子乔那个爱面子的性格她太了解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张脸,要是真让他知道自己被绿了,还是在同一个公寓里被同一个人绿的,他大概会当场搬家搬到外省去。
“难道在这里傻站着什么都不做?”
胡一菲的声音依然带着怒气,但音量已经降下来了,说明曾小贤的话她确实听进去了。
“我们要顾全大局,从长计议。”
曾小贤推着胡一菲离开了走廊,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她旁边。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摆出了一个知心大哥的架势。
“首先,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充分。光凭几句听不太清楚的话就给人家定罪,万一误会了呢?那不是更尴尬?”
曾小贤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平时不太像是会说这种谨慎话的人,“其次,就算真的有什么,咱们也得让子乔自己先知道,而不是我们冲进去把事情闹大。”
胡一菲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她承认曾小贤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承认归承认,让她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做,比让她一口气跑五公里还难受。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她耳朵里塞着的那个用来远程指导展博的无线耳机一直没有取下来。
她的目光虽然停留在曾小贤脸上,但耳机那头的展博正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作战指示在执行。
在3602客厅的沙发上,展博耳朵里塞着同一个无线耳机。
他听到的内容是胡一菲被曾小贤劝住之后那几句仍然怒气冲冲的话,因为曾小贤把胡一菲从走廊推进客厅的时候动作太急,胡一菲耳机里最后一波清晰的音频就是她情绪最激动的那段。
展博听到的是他姐姐压抑着怒火但依然咬牙切齿的声音:“……冲进去,一下把他们按倒,然后让他们看着我正义的眼睛。”
展博愣住了。
按倒?
正义的眼睛?
这是什么新的三浪真言招式吗?
他看了看身边正在准备充实音乐库的婉瑜,内心进行了一场短暂的挣扎。
他姐之前教他的所有追求技巧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烛光晚餐虽然被迪斯科灯球搅了局,但后来的听歌比赛他确实和婉瑜拉近了不少距离。
这说明他姐的指导是有效的。
而刚才耳机里传来的那段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定和迫切。
在展博的理解里,语气越重,说明这个步骤越关键。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耳机里后续传来的嘈杂声当作信号干扰,决定执行指令。
婉瑜正在翻看小音箱的播放列表,想看看接下来还有哪些曲子,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把抓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到展博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异常严肃,两只手紧紧抱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热得有些过分。
“展博,你干吗?”
婉瑜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播放列表差点掉地上,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
展博没有回答。
他把婉瑜的手按在沙发上,然后身体往前倾,把自己的脸凑到了婉瑜面前,凑得非常近,近到他能看清婉瑜眼睛里反射的灯光。
“看着我正义的眼睛。”
展博一字一顿地说。
他把眼睛瞪得很大,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既坚定又正义,但在婉瑜看来,他的表情更像是考试周连续熬夜三天之后还要硬撑的样子。
婉瑜盯着展博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展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勇气把耳机里接收到的那句指令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破表。
他不知道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是什么,但他相信他姐不会坑他。
婉瑜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困惑,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她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里那些轻松和调皮的光芒退潮一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秘密之后的无措。
她的手指在展博的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这两句话从展博这样一个单纯直率的人嘴里说出来,在婉瑜听来不可能是开玩笑,更不可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展博感觉到婉瑜的手在发抖,他开始有些慌了。
他只是照搬耳机里听到的话,并不真的明白这话对婉瑜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婉瑜已经轻轻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展博的眼睛。
她只是把茶几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婉瑜?”展博也站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段话似乎产生了比三浪真言预期中更强烈的效果,但这个效果的方向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婉瑜在走廊入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听歌比赛时的轻松和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似乎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的表情。
展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婉瑜转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她走的方向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3602的客厅。
那个大家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公共空间,此刻正坐着一对正在密谈的冤家。
展博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客厅的沙发上,曾小贤和胡一菲已经结束了密谈,两个人正用不同的姿势表达着同样程度的焦虑。
胡一菲双手抱在胸前,右脚的脚尖不停地敲着地板,哒哒哒的节奏暴露了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曾小贤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翘在茶几上换了三个姿势都不满意,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着“从长计议”四个字,但显然他的“从长计议”还没计出什么像样的方案来。
客厅里除了他们俩之外,还有一个人。
吕子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他穿着一条花短裤和一件白色背心,脚上趿拉着人字拖,正悠闲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指甲刀剪指甲,一脸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胡一菲看到吕子乔这副悠闲的样子,心情更加复杂了。
她跟曾小贤刚才密谈了半天,得出的共识是暂时不能让子乔知道他可能被绿了这件事。所以她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该干嘛干嘛。
这对于一个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的女人来说,难度不亚于一场专业级别的表演考试。
就在这时,婉瑜走进了客厅。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安静。
胡一菲抬起头看到婉瑜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展博也跟了进来,站在婉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困惑。
“婉瑜?你怎么了?”胡一菲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在婉瑜和展博之间移了几个来回。
展博满脸写着“我的任务完成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婉瑜则是一副打算坦白的表情。
“一菲姐,我有话想跟大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