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把那张大头贴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默默决定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胡一菲已经去上班了,3601的客厅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想到一个好主意:把照片放大打印出来,再配上一行字,就是标准的接机牌了。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打印店,开在一排商铺的最边上。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秃顶,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坐在电脑前面看股票。
看到江乐进门,他懒洋洋地抬起头:“打印还是复印?”
“打印照片。”江乐把那张大头贴递过去,“麻烦帮我把这张照片放大一下。”
老板接过那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大头贴,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
“这个照片太小了,分辨率很低,放大了会很模糊的。”
“没关系,能看得出是个人就行。”
“那你要多大的?”老板把大头贴放在扫描仪上,在电脑上打开了扫描软件。
江乐想了想。
接机牌嘛,肯定要大一点才行,太小了万一展博近视看不清楚怎么办。
而且机场那么多人,牌子小了根本不起眼。
“越大越好。”
“越大越好?”老板重复了一遍,用一种确认的眼神看着他。
“对,越大越好。”江乐肯定地说,他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大概A3纸那么大的接机牌。
“行,你等着。”老板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鼠标点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面那台大型喷墨打印机前面,从架子上抽了一卷白纸装进去。
江乐站在柜台前面等着,觉得这老板干活挺利索的,打印个A3纸动作这么快。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老板从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卷得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
“好了,十五块。”
江乐付了钱,接过那卷纸,刚拿到手里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个卷的长度和直径,明显比A3纸要大得多。但他当时赶时间,也没多想,夹着纸卷就出了门。
从小区到浦东机场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
江乐夹着那卷纸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的人不多,几个大包小包的乘客大概是去机场赶飞机的,还有一个老阿姨提着一篮子鸡蛋,也不知道是去送谁的。
他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城市景观,从小区密集的居民楼变成高架桥,再变成开阔的郊区。
一路上那个纸卷被他夹在胳膊下面,有点碍事,但还能忍受。
到了机场,江乐下了公交车,抬头看了看候机楼的大玻璃幕墙,正午的阳光把整栋楼照得明晃晃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离他推测的中午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刚刚好。
走进接机大厅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算太多。
电子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各个航班的信息,到港航班的后面跟着绿色的“预计到达”字样。
接机的人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上,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手里捧着花,还有人牵着小孩子在等候区溜达。
机场广播每隔几分钟就会响一次,通报某某航班已经到达,请接机的旅客前往到达口等候。
江乐在到达口附近找了一个位置站定,然后开始拆那卷纸。
他解开橡皮筋,把纸卷打开——然后整个人就呆在了原地。
这张纸比他想象中大了不止一点点。
不是A3,甚至不是A2。
这是一张巨型海报,宽至少有一米,长度大概一米五,上面印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小男孩大头照。
七岁的陆展博那张圆圆的脸被放大到了直径至少一米,两只眼睛因为放大过度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像素点,嘴巴咧着傻笑,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糊成了一片,但整体上确实看得出来是个人。
照片的上方印着一行加粗的大字:“陆展博,你姐让我来接你”。
字体用的是醒目的红色,字的大小至少有三号,隔着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下面那张放大的大头贴,模糊得像是打了马赛克,但因为尺寸太大,任何一个人从二十米开外都能看到这张脸。
江乐双手举着这张巨型海报,站在到达口最显眼的位置,感受到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有人经过的时候明显放慢了脚步,有人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一个路过的大叔看到海报上那行字,忍不住笑了起来,冲江乐竖起一个大拇指。
江乐回了一个生无可恋的微笑。
一对年轻情侣走过去之后,女生拉着男生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也笑了。
一个机场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看到江乐手里的海报,停下车来仔细打量了一下。
她看了看海报上的大头贴,又看了看江乐,疑惑地问:“小伙子,你接的是谁啊?这照片是人家小时候的吧?”
“对,他姐给的。”江乐面无表情地说。
“那他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保洁阿姨沉默了两秒钟,眼神里充满了同情。“那你加油。”她拍了拍江乐的肩膀,推着清洁车走了。
江乐双手举着海报,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这张海报实在太大了,举着它站在到达口,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广告牌。
他现在终于明白打印店老板那句“越大越好”是什么意思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老板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效果确实很醒目。
醒目到了不能再醒目的地步。
每一个从到达口走出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接机的亲友,而是这张巨型海报上那个咧着嘴傻笑的模糊小男孩。
中午十二点到了,机场广播准时响起。
电子屏幕上的信息刷新了好几次,几趟国际航班陆续到达,旅客们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鱼贯而出。有人步履匆匆地往外走,有人在出口处四处张望寻找接机的亲友,还有人在原地打转打电话。
江乐把海报举得更高了一些,眼睛盯着每一个从出口走出来的年轻男性。
他手里那张巨型海报在接机大厅里格外扎眼,像是鹤群里站了一只鸵鸟。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和他的海报,目光先是好奇,然后是忍俊不禁,最后是掏出手机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