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日头从东边的塬顶上升起来,白茫茫的雪面泛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春秀靠在炕上,怀里抱着孩子,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
孩子睡熟了,小脸皱巴巴的,时不时哼一声。
王桂兰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粥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碗搁在炕沿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孩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嘴里念叨:“长得真快,一晚上就变了样。”
春秀低头看着孩子,没说话。
王桂兰在炕边坐下来,看着春秀,忽然说了一句:“春秀,你比娘争气。”
春秀抬起头看她。
王桂兰眼圈有点红,又伸手把春秀额角那缕碎发抿了抿,声音压得很低:“娘生了你们七个,一个带把的都没有。你爹那些年被人戳脊梁骨,娘心里……”
她声音有点哽咽了。
“娘,都过去了。”春秀握着王桂兰的手,“新房都盖起来了,爹也不用再看谁脸色了。您也有孙子了。”
王桂兰愣了一会儿,端起碗递给春秀:“喝粥吧,刚好温的。”
日头从东塬上升起来,白茫茫的雪面泛着光。
张守义从灶房里摸出一挂鞭炮,拿在手里,掂了掂。建国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张守义把鞭炮递给他:“去,放了。”
建国接过来,走到院门口,把鞭炮挂在老槐树那根低枝上。
他掏出火柴,划了两下,风大,火苗子一歪就灭了。第三下,他用手护着,点着了引信。引信“嗤”地一响,他往后退了两步。
鞭炮炸响了。噼里啪啦,一挂小鞭,响得脆生生的。
雪地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村里的狗也跟着叫了几声。远处的村民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往这边看,有人说:“张家生了个小子。”
鞭炮放完了,一股硝烟味飘在冷空气里。
张守义一直站在门槛上,听着鞭炮响完,才把烟锅掏出来抽了一口。
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放完了?”
张守义“嗯”了一声。
鞭炮响的时候,张守礼正蹲在院里修犁头,锤子敲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的。
鞭炮声从张家那边传过来,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孙氏从灶房出来,站在院里听了一阵,“张家放炮了。”
张守礼没抬头:“嗯。”
“听这声,生了个男娃”。孙氏嘀咕着。
张守礼把锤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张家方向看。
那边硝烟还没散干净,几个村民站在巷口往张家院子里探头。
有人看见他,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守礼,张家添了个小子。”
他转身回了院,把锤子捡起来接着修犁头。
孙氏站在旁边,“你说,咱要不要过去看看?”
张守礼一锤子砸在犁头上,铁碰铁,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抬头看了孙氏一眼:“看什么看。”
孙氏吃了瘪转身回了灶房,灶火捅得比平时响。
张守礼蹲在院里,“一会你拎几个鸡蛋去看看!”
鞭炮声早没了,可那一声一声的锤响,比鞭炮还闷。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没过一会赵婶子就到了张家院里,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里头装了三十个鸡蛋,用红布条扎着口。
一进院门就喊:“守义,恭喜啊!你家添了大孙子!”
张守义从堂屋出来,招呼她坐。
赵婶子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搁:“昨儿夜里我就听见动静了,天亮又听见放炮,我就知道是生了。春秀咋样?”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接过篮子,连声道谢。
赵婶子凑过去,压着嗓子问:“小子多重?”
王桂兰笑着说:“刘奶奶称了,六斤出头。”
赵婶子咂了咂嘴:“六斤多,壮实!像建国一样。”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赵婶子又进西屋看了一眼春秀和孩子,出来的时候,眼圈也有点红。
她拉着王桂兰的手,低声说了句:“桂兰,你家这日子,算是过出来了。当年那些话,如今没人敢再说了。”
王桂兰笑了笑,转身去灶房给她倒水。
一上午,人来人往。赵婶子送了鸡蛋,李三嫂子提了红糖,周婶子抱了一捆干艾草,孙氏拎了几个鸡蛋也过来了,客客气气的说了两句就走了。
灶房的火就没断过。
张守义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偶尔跟来人点个头,说句“来了”“坐”。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里才清静下来。
王桂兰把各家送来的东西归拢了一下:鸡蛋收了六十多个,红糖两包,干艾草一捆,还有几尺花布,是赵婶子特意去镇上扯的,说是给娃做小衣裳。
张守义站在院里,看了一眼新房,又看了一眼西屋那扇门。
春秀靠在炕上,隔着窗户看见爹站在院里,叫了一声:“爹。”
“给他起个名吧。”
张守义愣了一下,看看建国:“你起。”建国想了一会儿:“我不太会起。听爹的。”张守义站在门口,想了想,说:“叫张承业吧。”
建国念了一遍:“张承业。”
张守义说:“嗯,我这一辈守,他这一辈承。守住的东西,得有人接。”
春秀低头念了一遍:“张承业。”
她抬起头看着张守义,点了点头。
秋雁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门口,踮着脚看了一眼,小声说:“姐,他可真小。”
春秀朝她笑了一下:“你进来看看。”
秋雁把红糖水搁在炕沿上,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皱了一下眉头,小嘴动了动。
秋雁赶紧把手缩回来,“姐,你看,他动了。”
“你碰他,他当然动。”
秋雁又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去给二姐写封信,你歇着。明儿我给他蒸鸡蛋羹。”
张老五午后缩着脖子进了张守礼家院门。
蹲在墙根下,搓了半天手,“守礼,张家那个,真生了。是个小子,听说六斤多。”
张守礼没吭声。
张老五又说:“赵婶子、李三嫂子都去了。周婶子也去了,抱了一捆艾草。”
张守礼把烟锅摸出来,点上,抽了一口。
两人在院里蹲着抽了一下午的烟,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