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黑着,张守义就醒了,披了件旧棉衣从屋里出来,站在南墙外看那根昨天拉下的白线。
昨晚落了一层轻霜,地上白蒙蒙一片,线还绷着,石灰印子被霜气浸得发潮。
王桂兰在灶房烧水,锅里丢了几片干姜,水快开的时候一股子姜味顺着门缝往外飘,混着清早的冷气,辣里带着甜味。
宝成先到了,后头跟着赵满和宝田,几个人没多话,抄起铁锹就开槽。
黄土是湿的,一锹下去翻出来的土油亮油亮,越往下挖颜色越深,挖到一尺多,锹头带出来的土成了深褐色,湿得能捏成团。
赵满把锹往土里一插,“这地有墒,打夯能粘实”。
张守义点点头,“墒不跑,墙根就吃得住”,说完蹲在沟边伸手把里头的草根、碎砖一块块拣出来,嘴里念叨着地基得打实,底不实,墙就站不住了。
挖到东头的时候,宝成的铁锹碰上一截老树根,黑乎乎盘在土里,几个人又是拽又是砍,折腾了好一阵才弄断。
张守义把断根扔到沟外,又拿脚把坑底踩了踩,“这底下以前怕是个树坑”。
半早上李老拐竟然来了。
他住在张家后巷,是个出名的懒人。
婆娘李三嫂一大早就站在院门口,把铁锹往他怀里一塞:“你看人家守义家,去年都还紧巴巴的,今年又是养鸡又盖房,好几个都去帮忙了,就你躺屋里装死。你赶紧给我去!往后咱家要有个事,还能指望人家不帮?”
李老拐被骂得没法,踢拉着鞋,缩着肩,也扛着锹去了。
走到半路还回头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非要去的。
李三嫂子站在院门口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少给老娘废话,去了给人家好好干!
李老拐到了张家嘴上还骂骂咧咧的:我婆娘天不亮就把我蹬下炕,说不来别想进家。
说完啐了一口,脱了鞋下沟。沟挖深了,人站进去只剩半截身子。
霜化出来的水渗进脚底板,冻得一缩,他骂了句这沟比他妈井还凉。
挖到一半,几个人歇了手,王桂兰端了热姜水出来。
宝成蹲在沟沿上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婶子这姜水辣得人心里热乎”。
张老五路过张家南墙,看了一眼那些人,转头就去找张守礼:我瞅着,不少人都去了。
张守礼在院里了一声:帮个工,吃顿饭,图个情分。谁是真心的。
那咱家去不去?张老五蹲那直挠头。
张守礼没马上答,在自家院里转了两圈,把烟锅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最后把烟锅往腰里一别:说得咬牙切齿的。
他从巷子那头慢慢悠悠的过来了,背着手,老远看见沟里几个人,站了一会儿才走近,手里没拿锹,也没拿烟。
他站在沟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这沟挖得还行”。
宝成说,“守义叔叫挖两尺,再垫上灰土”。
估计不行。两尺矮了。这地,一上冻,就往外胀。要挖两尺五。张守礼说得极慢,像真是在替张家打算。
张守义直起腰,隔着沟看了他一眼:两尺五费工。霜降后地气实,挖两尺再夯,扛得住。
张守礼也不恼:我也就是一说。房子是你们的,怎么盖,还得你们自己拿主意。
说完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站了快一袋烟的工夫。
有几次宝成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张守义没再管他,喊建国把夯抬出来。
夯是石头凿的,四个木把子,要两个人抬。建国和宝成一人抓两个木把。
宝成嘴里“嗨”一声,建国不应,只跟着把夯往下砸,一下又一下,沟底的土沉下去,旁边的土簌簌往下掉。
赵满的小儿子趴在沟沿上看,每砸一下他就缩一下脖子,后来自己也跟着“嗨”,把宝成逗笑了。
张守礼站在沟边,眼睛盯着那夯一起一落。
张老五不知道啥时候闪了过来,凑近跟前问:咱啥时候动?
张守礼斜了他一眼:动啥?人家盖房,你还要去帮工?
张老五讪讪缩回去了。
两人站了一会,觉得没趣,又悄无声息的走了。
王桂兰从院里出来叨咕了两句,“他来干啥,站了大半晌,啥活也没干”。
张守义说,“让他看,看清楚了,才知道这房怎么起来的”。
王桂兰“嗯”了一声,转身进灶房。
晌午饭是汤面。
王桂兰从一早就在灶房忙活,面是手擀的,特意和得硬,擀得薄,切成宽条,下到锅里滚两滚,捞出来浇一勺酸菜臊子,再点半勺辣子油。
火一大,锅里的白气就冒起来,满灶房都是酸菜的香。
几个人从沟里上来,在井台边洗了手脸,蹲在墙根下吃,一人端一个粗瓷碗,碗大面满,面条挑起来热气直往脸上扑。
宝成先吸了一大口,含含糊糊的说,“婶子这面吃着实在。”
王桂兰又端了一盆出来,“不够再盛,干活的人不能饿着”。
李老拐蹲在最边上,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早知道他家里是这饭,我天不亮就来了”。
赵满笑话他,“你婆娘不拿锹往你怀里塞,你连门都不出。”
李老拐“呲”了一声,低头扒面也不搭话。
张守义也端了一碗,蹲在门槛边慢慢吃,吃几口抬头看一眼那道沟,沟已经挖了多半,直直一条,黄土翻在两边堆得齐整,太阳照在湿土上,颜色发亮。
“后晌把底夯完,明儿就能垫灰。”
“照今儿这劲,用不了天黑”,宝成抹了把嘴,“吃了这面浑身是劲”。
王桂兰从灶房探出身,“别光说好听的,把活干好。”
几个人都笑了。
日头慢慢偏西,沟里的土被夯得发白,脚踩上去硬邦邦的。
天快黑时沟全挖完了,张守义看了一眼挖好的沟,直直一道,从东墙根一直通到西墙根。
他下到沟底,拿手捏了捏土,“明儿垫灰土,灰要干,土要黏。”
“放心吧叔,灰我明儿一早就拉来。”赵满边脱鞋倒土边说。
吃罢晚饭,张守义又到南墙外站了站。沟里黑乎乎的,像在地上开了一条长口子。
他不觉得难看,这口子越深,房根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