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九月,一早一晚的凉了下来,晌午日头还毒,晒得人脊背发烫。
张守义蹲在猪圈外头,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该抓猪了。”
猪圈空了一夏天,墙根叫雨冲出一道浅沟,地上几片干草早刮到角里。
建国拿着铁锹把圈里的浮土铲了,又提桶水冲了冲墙根。
张守义又把圈角几块松动的砖重新码了码。
第二天,张守义和建国去集上抓猪,秋雁也提着鸡蛋往镇上的铺子里送。
集市上人多,猪市在集最东头,隔着老远就听见猪叫,一阵接着一阵,刺得人耳根子发麻。
刘老实也在集上,远远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跟着一起看。
猪栏里白花花黑黢黢的,猪崽挤在一起,有睡的有拱的,腿短的,屁股圆的,还有几只拿鼻子拱木栅。
张守义也不着急,蹲在栏边慢慢看,拿烟锅杆拨了拨猪崽的耳朵,猪崽甩甩头躲开,他嘿了一声。
卖猪的把一头黑猪崽拎起来:“老哥,看这后臀,浑实。”
张守义没接话,伸手在猪腿上捏了捏,又看蹄子。
建国低声问:“爹,这猪该咋挑?”
“挑嘴短,腿直,耳朵小的。你看它站那儿,后脚不并,前肩不塌。”张守义挨个拍了拍猪。
刘老实也笑了:“守义,你这眼力,能当个猪贩子。”
“嘿嘿,当不了,自家的猪,得看准。”
最后挑了两头,一黑一花。
卖猪的用麻绳把猪蹄一捆,猪叫得更狠了。
建国把猪装进麻袋,背在肩上,刘老实从兜里摸出两把枣,递给建国:“给娃们带个。”建国接了踹兜里。
两头猪进了猪圈,贴着墙根转了两圈,鼻子一下一下往地上拱。
王桂兰用半盆温水拌了麸子,又往里头扔了两把碎菜叶,倒进石槽里。两头猪凑过去,嘴巴插进槽里,吃得“吧唧吧唧”响。
秋雁从鸡圈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鸡蛋皮,“猪我喂,我早起顺手。”
“你喂可以,别把鸡食和猪食搅了。”张守义蹲在猪圈边,点了一锅烟,忽然说,“一个叫大壮,一个叫花花”。
秋雁先是一愣,接着笑:“爹,你可真会取名字。”
张守义没笑,眼睛还看着圈里,“有名字了,就是自家的了。自家的,就得好好养。”
天慢慢黑了,张守义又到猪圈边蹲了一会儿。
猪已经卧下了,大壮缩在墙角,花花的贴在它边上。
建国过来蹲下。
张守义说:“年底这俩,卖一头,杀一头,看看年底咱们翻新房。”
建国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院里慢慢凉下来,秋雁从鸡圈那边过来,“爹,鸡都上架了,天凉了,回屋吧。”
张守义“嗯”了一声,把烟抽完,站起来回屋。两头猪在圈里哼哼着,声音越来越小。
天都黑透了,张守礼家还没开灯。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烟锅架在膝盖上,火早灭了,烟灰冷成一截。
院门“吱呀”一响,张老五推门进来了,自己搬了条板凳坐下了。
张老五摸出火柴,替他把烟锅点着,又给自己卷了根旱烟,吸了一口,“张家买猪了。”
张守礼抽了一口烟,没应。
“一黑一花,还起了名。大壮,花花。村里好些人都听见了。”
张守礼眼皮抬了抬,还是没说话。
张老五有些急了,身子往前探:“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一个绝户,给猪起名,还真把自己当大户过了。”
院门又响了一下,张大牛拎着半瓶散酒,后头的张建军端着一碟剩花生米,往台阶上一放。
四个人也没进屋,就坐在院里。风从南坡下来,凉飕飕的,把酒味吹的一阵一阵的。
“正说张家买猪呢。”张老五没好气的说。
张建军“嘿”了一声:“买猪算啥。刘家下礼那阵仗,你们是没瞧见。那蓝卡其,那银镯子,村里的几个婆娘眼都直了。”
张大牛把花生米嚼得咯嘣响:“秋雁的鸡蛋也天天卖。新鸡一开窝,两天一筐。杂货铺那老板,现在只收她的,还不压价了。”
张老五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这家人,咋越来越旺呢,莫不是祖宗保佑了?”
三个人都看着张守礼。
张守礼端着烟锅,眼睛半眯着,像在听,又像没听。
“说完了?”张守礼坐直了。
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急什么。他买猪,他养鸡,他给猪起名。那都是他张家院子里的热闹。能热闹到外头,才叫真热闹。”
“那就干看着?”张老五闷声到?
“对,先看着。等他自己把门开开。”
张建军没听懂:“啥门?”
张守礼不答,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猪刚进圈,鸡刚开窝,这会儿他天天盯着。谁动,谁就成靶子。你这时候干点啥事,是往他手里塞理去。”
张老五咂摸过来了,“那得等多久?”
“等他松下来。等那猪养顺了,鸡也不叫了。等他以为日子真稳了。那会儿,门就开了。”
张大牛小声说:“那还不把咱憋死了。”
张守礼看他一眼:“憋不死。真憋不住了,就多想想他张家给刘家下礼那天。想那副银镯子。”
张老五半天没吭声,忽然嘀咕了一句,“我还是得去看看他家的祖坟动没动,别是使了啥法子了。”
“嗯对,叔,我跟你一块去。”张建军站起来,俩人就要往外走。
“回来!看也不是今天看,长长脑子你们!”张守礼厉声喝道。
一院子人都不动了。风把院角那堆玉米秆吹得沙沙响。
张守礼又点着烟,抽一口,“都回去。这几天,谁也别往张家门口凑。刘嫂子要问,就说不知道。”
几个人先后悄摸散了。张守礼在院里又坐了老半天,才起身。
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朝张家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竹青在笑。张守礼站在暗处,把烟锅慢慢别到腰后,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合的轻极了,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