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张春秀先起身:“我去找支书老周。这事是公家指标的事,请他出面到镇上供销社帮着问一问。村里分户也是他经手的,理应管。”
她简单收拾一下,直接往村支书家里去。
家里剩下的人也没有干等着。王桂兰出门,去找平日相处相熟的几户邻里,想看看谁家手上能匀出来一小部分计划化肥,情愿按市价给钱。张守义去村中另外几户地多的人家打听消息。陈建国留在家里,时不时站在院门口朝村口土路张望。
日头一点点爬高,升到头顶了,临近晌午,张春秀先回来了。
她踏进院门,脸上一脸火气,坐到屋檐下长条凳上。
“支书听完前后经过,只是叹气。”
“他说供销社归乡供销社直管,村里管不到人家。他愿意抽空口头捎一句话,但不能硬去要人。人家手里管册子,不给,支书也没有法子。”
“还劝咱,叫再等等,等下一批货,不要去跟镇上工作人员起冲突。”
没过多久,王桂兰也回来了。两手空空。
“跑了四五家。家家户户地都等着追肥。化肥全是按自家地亩分下来的,家家都紧巴巴。谁手里都没有多余可以往外让。就算有心帮咱,手里也拿不出来。”
随后张守义也回了家,同样一无所获。
正午的日头晒得院子发烫。几个人坐在屋檐阴影底下,全都默不作声。
墙外远远望去,一片片返青的麦田。麦苗一天比一天耗地力,拖得越久,减产的风险就越大。
整个白天,所有人把能想到的正道路子都试了,找干部、托人情、向邻里匀货。
时间慢慢滑向傍晚。塬上的日光淡下去,天色一点点发灰。
晚饭简单扒了两口。天黑透之后,众人聚到屋内。油灯点燃,灯苗被门缝钻进来的晚风,吹得左右摇摆。
张守义蹲在炕沿上抽旱烟,半天没说话。
王桂兰坐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条旧头巾,搓来搓去,快搓出毛边了。
春秀靠着墙站着,不吭声。
建国坐在长条凳上,手肘支着膝盖,盯着地上那一小片灯影。
最后是张守义先开的口:“眼下,正路走不通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把一块石头从嗓子里一点点推出来。
屋里又静下去。
王桂兰忽然说了一句:“要不……再等两天?说不定下一批就到了。”
没有人接话。
谁都清楚,麦苗不等人。
又过了半晌,建国直起身,眼睛没看任何人,只说了句:“我去。”
张守义抬头,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上哪儿去?”
“邻乡塬上。找私下有余肥的人,买够咱地里用的就回来。”
“那是犯规矩的事。”张守义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又磕一下。
“我知道。”建国说。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建国跟前,动了动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别嫌少。”她说。
建国把布包接过来,捏了捏,没打开看。
春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问了一句:“你准备咋走?”
“后半夜动身。不走官道,走塬上野路,绕开村子。”
春秀看了他两秒,说:“小心。”
建国“嗯”了一声,起身去墙角拿麻袋。
张守义一直蹲在炕沿上,没抬头。
直到建国把两条麻袋搭上肩,走到门口,张守义才在烟雾后头说了一句:
“天快亮还没回,我让你妹去村口望。”
建国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说:“不望。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说完推开门,一脚踩进外头的黑地里。
门帘子落下,带进来一股夜风,把油灯扑得更狠了。
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王桂兰站在门口,手指头还攥着那条旧头巾。
张守义又装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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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礼家灶房的灯亮着。炕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碗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两个粗瓷酒盅搁在桌面上,已经喝过了几巡。
张老五盘腿坐在对面,脸喝得发红,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你这酒存得好,不上头。”
“去年队上分的,搁了一冬。”张守礼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搁下,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慢慢嚼着,“化肥那事,办了?”
“办了办了。”张老五把酒盅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孙主任拍着胸脯说的,他家这季一袋都别想从供销社拿走。”
张守礼点了点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没急着吃,捏在指头间转了转:“跑了几趟?”
“三趟。”
“三趟。”张守礼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差不多,事不过三,跑够了。”
张老五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放下,又问:“孙主任那边,你咋说动他的?人家可是供销社主任,咱一个庄户人家,凭啥听你的?”
张守礼把酒盅端起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孙主任是我那老婆子娘家侄子,论辈分该喊我一声姑父。这点事还用得着多深的交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像是随口一提。
张老五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有门路。”
张守礼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有啥门路,亲戚不走动就是白亲戚。走动走动,事就办了。”
瓷盅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张老五一口干了,哈了一口气,又拿起筷子夹菜:“那他会不会买私肥?”
张守礼夹了一颗花生米,在指头间慢慢转着。
“犯法的事,他张守义不一定有那个胆子。”
张老五嘿嘿一笑:“万一呢?”
张守礼没答,端起酒盅,跟他又碰了一下。
灯芯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喝你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