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冬蓉哪儿也没去。
别人家的孩子走亲戚、串门、逛集，她天天坐在炕桌旁边，面前摞一摞书，翻开那本看那本，旁边搁一本翻了一半的旧课本，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铅笔印子磨得有些花了。
隔壁院的孩子背着新衣裳从门口跑过去，嚷嚷着谁家给了压岁钱。她没抬头，翻了一页。
王桂兰端着碗进来，搁在炕桌上：“吃点东西，别总趴着。”
“嗯。”冬蓉应了一声，左手拿筷子夹了口馍，右手还按着书页。
王桂兰站了一会儿看她把馍吃完，才端碗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再多说。
初二那天，村里一个姓刘的婶子带着自家闺女上了门。那闺女跟冬蓉同班，成绩一直差着不少，年前期末考试没及格，开春就要补考，寒假在家急得直掉眼泪。
婶子进门先跟王桂兰唠了几句，又扭头朝屋里喊：“冬蓉在家不？能不能帮我们小琴讲讲题？”
冬蓉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笔，看了小琴一眼：“进来吧。”
小琴抱着书跟进去，坐在炕沿上，翻开课本，指着一道数学题：“这个，老师讲的没听懂。”
冬蓉低头看了看题目，拿起铅笔在草纸上画了两条线：“你看，先把这个式子拆开，再这样算。”她讲了一遍，小琴愣着没吭声。她换了个说法又讲一遍，这回慢了些，一句一句讲完，问：“明白没？”
小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冬蓉没叹气，拿起笔又画了一幅图：“换这个法子，你看，上边这条线代表这个数，下面这条代表那个数，加起来就是这个数了。”她讲完搁下笔，“你回去照这个法子做两道题试试。”
小琴抱着书走了，冬蓉回了里屋，重新坐到炕桌前。
初二下午，又来了两个人，是村西头老杜家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上小学。进门就喊：“冬蓉姐，你帮我们看看寒假作业。”
冬蓉把卷子和铅笔递过去，让他们坐在炕沿上做，自己翻着书坐在旁边。两个孩子写一道，抬头看看她，她点点头他们就接着写。写完一面，她把答案过了一遍，指了一处：“这个字写错了，撇短了。”男孩擦了重写，写对了。
两个孩子走了以后，王桂兰进来扫地上的瓜子壳，看着冬蓉又趴回书桌前了：“一天都来了好几拨人，你也不嫌烦。”
“都是小事。”冬蓉翻了一页书，“讲几分钟而已。”
“你少管别人，把自己的书念好就行了。”
冬蓉没接话，笔尖在纸上又动起来，划出一道细细的沙沙声。
到了初五，村里来人少了。家家户户年过完了，大人开始收拾农具，孩子忙着补寒假作业。冬蓉还是那样，坐在炕桌前没动过地方。
大姐春秀从灶房喊了一声吃饭，她就放下书去灶房，端着碗坐回炕桌上吃，吃完了把碗一放又翻开书。
梅丽在屋里缝衣裳，秋雁和夏云在收拾鸡圈，兰芝竹青在院子里疯跑，所有人都忙，只有冬蓉坐在炕桌前面，像一截不动的东西。
建国从院里进来取一根绳子，路过她屋门口停了半步，瞄了一眼炕桌上摞着的书本，喊了她一声：“冬蓉。”
“嗯？”
“书念完了还有书，念不完还有。眼睛要不要了？天黑就别看了。”
“知道了。”她嘴里应着，手没停。陈建国摇摇头出去了。
王桂兰端了一碗水进来搁在炕桌上，弯腰扫地上的瓜子壳和碎纸屑。
冬蓉又趴回书桌前，她扫了半圈，手里的笤帚不停，嘴上也没闲着，扭头朝院子里正在疯跑的两个小的喊了一嗓子：“兰芝！竹青！别疯跑了，回屋待着去！看看你四姐，从初一到初五屁股都没怎么挪过地方，书翻了多少页了，你们俩就知道在院子里疯，作业写完了？作业到现在一个字没动吧？”
兰芝正蹲在院墙角拔一根干草玩，听见这话抬起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家里有四姐考大学就够了，我跟小七又不用考大学，对不对小七。”
“就是的，有四姐就够了。”竹青在旁边附和着。
“你说啥？”王桂兰笤帚往墙上一靠，“你四姐读书是给你俩做样子的？她说她考大学就够了，你们就不用念了？念不念得上是一回事，念不念是另一回事。你们要是一辈子大字不识一箩筐，将来出门连个男女茅厕都分不清，看你们哭不哭。”
兰芝吐了吐舌头，把干草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知道了知道了。”
转身往堂屋跑，竹青跟在后头，两个撞在一起又笑起来，推推搡搡进了里屋，趴到炕沿上翻各自的书本去了。
王桂兰捡起笤帚继续扫地，扫完了，朝冬蓉屋里又看了一眼，冬蓉没抬头，走翻了一页书。
院墙外路上走过两个妇人，说话压得很低，声音断断续续飘进院子。
“都往他家跑，找四女子给娃讲题。”
“讲题归讲题，一个女娃念那么多书，又能有啥指望。”
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里，冬蓉握笔的手停了了一瞬，没有抬头，又继续在纸上写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灯点上了，屋里暗下来，窗纸外面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其他屋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她这间还亮着，光线从门缝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条淡黄色的线。
张守义起夜去灶房添柴，经过她门口，站住了。他看见门缝里漏出那道光，直直的，一动不动。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只有翻书页的声音，隔几秒一声，不紧不慢。他没敲门，站了一会儿走了。
灶房里添完柴回屋的时候，又路过一次。灯还亮着。
张守义停了一下，朝门缝里说了一句：“睡吧。”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里面停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嗯。”
灯又亮了一小会儿，才熄了。院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灶膛里的余火还泛着一点红光，映在窗纸上，像是睡着了还在呼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