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义务工干完,陈建国一身泥污回到家。
“明天全家下地,不等霜降,红薯全部刨出来。”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扛镢头挑筐,赶到坡地。
镢头狠狠扎进土里,一溜溜红薯被翻出来,外皮看着完好,手轻轻一掰,内里瓤子已经虚烂渗水,薯柄发黑朽断。
整块地刨过来,大半红薯都是这般模样,只有寥寥几棵个头瘦小的还能勉强留存。
张守义捡起一块烂红薯,随手丢进破竹筐。“外表看不出来,内里全伤了。”
“现下勉强能吃,一点存不住,熬不到入冬。今年冬储红薯,算是彻底毁了大半。”
小六小七蹲在地里分拣,指甲逢里都是泥。
“一年到头守着地熬苦,到头来落个白忙活。”
“过冬口粮、换零花的指望全靠红薯,这下家里进项直接断了一大截。”
“这种遭了暗伤的红薯,根本晒不成薯干,潮气闷在瓤子里,隔一夜就要发霉发黏。”几人一边干活一边盘算着。
张守义的镢头,继续往土里刨。“能吃的这几天抓紧吃掉,实在处理不完,剁碎喂鸡。没有别的法子。”
几个人不再多言,闷头干活。日头一点点向西沉落,暮色漫上黄土塬,整片地块才算收拾完毕。
木制推车轱辘碾过坑洼土路,一路吱呀作响,满满两车红薯运回张家老宅。墙角堆起老大一堆残薯,为数不多的完好红薯,单独码进厢房。
次日午后,日头暖洋洋洒下来,院墙底下铺着一层干枯槐树叶。
小六小七蹲在阶下择菜,张梅丽拎着布包袱从镇上
“五姐,可算回来了,快一个月没踏家门。”
“铺子里干活累不累,师傅有没有为难你?”
“回来能玩几天啊?”小六小七蹦蹦跳跳的迎上去。
“不累,师傅没为难我,我回来两天。”张梅丽搂着她俩,走进院子。
王桂兰掀开灶房布帘走出来。“回来就好,赶紧洗手,灶上温着玉米糊糊。”
张梅丽放下背包,径直走到鸡圈边上:
“养这么一大群鸡,每日喂粮喂菜,开销也不小。”
“长势还算稳,已经能陆续出栏。”张秋雁正在圈里清扫,竹扫把划得地面沙沙响,“大多靠野菜、红薯藤凑食,本钱搭进去不少。卖鸡只能贴补零碎家用,遇上个大难处,顶不住。”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屋里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灯光铺满屋子。
晚饭还没收拾妥当,王桂兰站在灶台边擦拭锅沿,铁抹布蹭得锅面哗哗响:“铺子里一同学徒的那些娃,相处起来顺当不?”
“有两个师兄,都挺好,也愿意教我。”张梅丽想了想,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晃了晃“镇上热闹,可样样都要花钱,花销比塬上村里大得多。”
“手里挣下的零碎工钱,别乱花销,尽数存好。”
“我晓得。”张梅丽点头,弯腰去扒拉地上的红薯,“地里好好的红薯,怎么毁成这般模样?”
张春秀膝盖抵着炕沿,手里揉搓着一根干薯藤。“前几日夜里有人偷偷下地,大半薯柄都被铲断。刚好赶上你大哥出外派义务工,地里没人看守,红薯闷在土里几日,就全坏了。”
“谁这么缺德?”张梅丽挨个扒拉着红薯。
“肯定是张老五他们几个。”王桂兰停下手里抹布,长长叹一口气,把抹布搭灶台沿,“大半存不住,我们手里又拿不出证据。今年入冬,日子只能往紧里过。
“鸡虽说能卖,前期鸡苗草料耗下去,也就够日常零碎。遇上过冬的大开销,指望不上。”张秋雁把一块烂薯丢进筐内。
张守义嘴里旱烟一明一暗,青烟缓缓散开。“省吃省穿,再靠着鸡慢慢往外腾钱,熬一熬总能渡过去。”
屋内安静片刻,只剩下筐子翻动红薯哗啦哗啦的声响。
张梅丽起身,抬头看向炕边的二老。“大,娘,给我先订门亲吧。”
王桂兰身子猛地转过来。“你这娃刚从镇上回来,好好的怎么说出这种浑话。”
“家里眼下的窟窿填不上。”张梅丽脚踢了踢地上薯块,“红薯毁了,过冬口粮没着落,养鸡回本又慢。订亲的定钱,能解眼前的急。”
“五妹,家里还有鸡可以出栏贴补,何苦走这条路。”张秋雁起来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只是先订亲,我不出嫁。”
“我依旧回镇上做裁缝学徒,该学的手艺一点不会落下。”
“家里日子再难,也犯不着拿你的婚事去填缺口。鸡一批批往外卖,慢慢总能缓过来。”张春秀也站起身,给她理了理头发。
“再熬两年,等你手艺学成挣上钱,什么样的难关过不去。”
“学手艺要耗好几年。”张梅丽摇摇头,“眼前入冬难关等不起。靠养鸡一点点攒钱,太慢,熬不住。”
张守义烟锅重重磕在炕沿石上,火星簌簌往下掉落。“娃的婚事,不是拿来给家里填窟窿的。日子再难,有我,有你娘,还有你大哥撑着。这件事,不许再提。”
陈建国把手里麻绳搁在炕边,顺手收拢脚边散落的几根绳头:“我闲时出去找零活干,鸡按时出栏卖,缺口我来补,犯不上拿你往后的日子做牺牲。”
“你安心学手艺就好。这事传出去,村里闲话满天飞,旁人只会说咱家卖闺女。”
“旁人嘴碎管不住,日子难不难,只有自家心里清楚。”张梅丽又坐回凳子上,眼神依旧看着那堆红薯。
张春秀看向她。“正是学手艺最要紧的时候,别分心想这些事。”
“我不会分心。订亲、学徒两件事互不耽误。今年红薯一毁,家里家底已经掏空。鸡又不能一次性全都卖掉,卖光之后往后就再没有进项。”
“五姐,我们多下地干活,多喂猪喂鸡,多出力气,慢慢帮家里减轻担子。”小七挪了挪凳子,紧挨着姐姐。
张梅丽摇了摇头。“你们年纪还小,出力终究有限,挡不住过冬这一大笔缺口。这是眼下最快最实在的法子。”
张守义猛地站起身,煤油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大。“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家里再穷,也不能拿闺女的前程换安稳。”
“这事以后不许再提了!”撂下这句话,转身进屋。
余下的人都没有说话。王桂兰低头切菜准备做饭,小六挪到灶台边点火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