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夏云伸手接过布包,抱在怀里。
刘建看着她的脸色,开口问:“看着瘦了,厂里活累?”
“还行,就是夜班多。”张夏云应声。
“夜夜熬通宵?”刘建又问。
“嗯,排班固定的,换不了。”
刘建沉默片刻,“外头打工,没人照看,肯定受挤兑。我也听说了,城里厂子,乡下临时工最吃亏。”
“我这趟过来,不单是看看你。夏云,咱俩来往大半年了,彼此啥品性,心里都透亮。”
“我打算好了。”
他往前站了半步,眼神亮亮的。
“等到冬天,临近过年的时候,我让我爹娘备上礼,去你张家老宅登门提亲。”
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轻响。
张夏云抬眼望着他。
“你可想好了?我家的情况,村里人人都知道。”
“我知道。”刘建点头,“你家没男丁,本家人爱欺负,村里人嘴碎,爱说闲话。旁人怕吃亏、怕招是非,我不怕。”
“我爹娘早就知晓咱俩的事,也不反对。”刘建接着说,“咱庄户人家过日子,不图门面,图个人勤快、本分、踏实。你是好女子。”
“我在砖厂踏踏实实干活,不赌不懒,年年能攒下余钱。”他老老实实交底,“往后我能撑起家,能护着你。你在厂里熬得太苦,等定了亲,你要是不愿在城里受气,咱就回塬上种地过日子,也安稳。”
张夏云脸更红了,重重点点头:“嗯”
刘建脸上露出踏实的笑意。
“那就说定了。冬月择好日子,过年前后,我家正式上门提亲。”
“嗯。”张夏云应着。
俩人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刘建一遍遍叮嘱她夜班当心身子,别事事硬扛,缺钱缺东西就给他捎话。
“我走了,呆时间长了对你影响不好。”刘建看看时间,又补一句,“再熬俩月,过年咱就定亲。往后有我呢。”
他转身迈开步子,顺着土路往外走,背影稳稳当当,越走越远。
午后车间临时下发紧急通知,全员补班,赶制秋冬棉衣订单。
厚棉布料层数多、质地硬、阻力大,踩机子沉、推布费力、极其费眼费手,是全厂人人推脱的苦累活。
组长径直走到张夏云机位前。
“这批厚棉活繁琐难度大,其他人手脚慢,做不利索。夏云你手稳速度快,这批急活全都归你。”
边上女工听见这话,立刻悄悄把手边剩余的厚棉布料往旁边挪,彻底躲开,装作整理零碎边角料。
张夏云看着面前高高堆起的布料。
“我机位上还有上月遗留的订单,还没做完。”
“旧活往后顺延。”组长语气不容半点商量,“赶单最要紧,你先把这批急活做完。”
旁边做轻薄布料的女工闲下来,凑在一起低声闲话,
“还是人家能干,啥苦活都能扛。”
“老实人就该多干活,多劳多得嘛。”
张夏云手上没停,当做没听见,继续埋头干活。
傍晚下班铃声准时响起,所有女工立刻停机收活,拎包结伴走人,张夏云还在机位上,还剩大半堆布料没完工。
李桂玲背着布包路过,低头扫了一眼满桌布料,“勤快人天生劳碌命。”
说完跟着人群离开,门卫定时巡场,一遍遍催促关灯、锁大门、清场走人。
张夏云不敢停手,加快手上速度,赶在厂房关闭前,终于所有活计全数交付完毕。
走出厂房大门,天色彻底黑透,街道两边路灯全数亮起。路边摊贩忙着收摊,铁架、木板、推车碰撞,哐当作响,街上行人匆匆散尽。
食堂也关了
她独自走回宿舍,从柜子里翻出存着的两个干硬馍,拧开自来水龙头,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啃完晚饭。
又一个多星期,张夏云还是通宵夜班。
昼夜颠倒,整日见不到多少阳光。
这天夜里,厂里质检组例行巡查成品质量。
一路查过各个机位,其她人的活计,有点跳线、漏针、小瑕疵,质检都是随口两句提醒,就放行过关了。
查到张夏云的机位,整批成品针脚规整、走线标准,没有半点毛病。质检却刻意盯住两处几毫米的工艺预留线头,故意挑刺。
“这批成品不合格,全部返工重做。”
张夏云停下机子。
“师傅,那是工艺预留线头,在合格标准之内。”
“我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临时工的成品标准,本来就比正式工高。”
刚好巡查的管事走到跟前,顺势接过话头,“干活心浮气躁,态度不端正。今晚所有返工活,一律不计工时。”
一句话,整夜辛苦作废,白白熬了一整晚。
张夏云看着桌上整齐的布料,低头拆布、拆线、重新锁边。
一遍遍返工,直到天边彻底泛白,才将活计修整完毕,交付入库。
清晨出厂房,深秋的冷风迎面刮来,吹得人脸皮发紧。
同乡婶子刚好下工,在台阶上撞见她,看着她眼底浓重的疲惫,忍不住开口劝说。
“娃,实在撑不住,就回塬上吧。在家里再难,也比在外头日日受气强。”
张夏云轻轻摇头。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不回去。”
要不你就给组长送送东西,说说软话,天天这么熬着,吃苦的还是自己。”婶子也叹口气,接着说,“你年轻,技术又好,就是脾气太倔,临时工没有名分,重活累活都得干,也捞不着好处。”
说完两人都一同回宿舍休息。
一觉睡醒后,几个女工靠在铺位上闲聊,说谁家托了门路调成白班,谁这个月绩效高领了奖金,还有人摊开新扯的花布,比划着要做过冬棉袄。
说话声一阵阵往张夏云耳朵里钻。
她躺在薄被褥上,突然就想起刚进厂时组长说的话,“大家好好表现啊,听话努力工作,厂里正式工都有档案在册,工龄按月累积,加班、返修、绩效也全都记在本子上,年底评奖涨工资都作数。大家都有转正的机会。”
又想起来刘建,家里的大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