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塬上早晚浸了凉意。大多数庄稼收尽,旷野空荡荡的,秋风卷着黄土,呼呼拍打着房顶。
经过上次王二嫂那一场闹事,张秋雁做事一点不敢马虎,每日喂料扫圈,篱笆总要来回检查两遍
老大张春秀从地里回来,拎一筐刚拔的白菜,蹲在屋檐下摘白菜。
小六张兰芝、小七张竹青挨在旁边纳鞋底,粗针穿透厚底粗布,发出细碎嗤啦声响。
午后没多久,张守义扛着农具进门,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边角路途磨得起毛。
“邮差打村口过,捎来一封信。”
王桂兰正待在灶房烧火,听见动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出来了。
“是二女子夏云的信?不晓得她在那边怎么样?”
张夏云去西安城里打工许久,路途遥远,通信不便,这是寄回的第二封家信。
张春秀放下手里的白菜,蹭掉掌心泥土,接过信封。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张夏云亲笔写的。家里大半人识字不多,她转头递给窗边的四妹。
“冬蓉,你来念。”
张冬蓉放下书,小心拆开信封,抽出两页信纸。
院里几个人停下活计,围拢过来。秋风扫过院角树枝,叶子沙沙作响。
“大,娘,大姐,家里一切都好吧。我在厂里还算平安,就是干活累,每日坐的久,腿脚时常浮肿。”
刚读到这句,王桂兰心里揪得慌。
“车间管事苛刻,本地做工的女子多,处处排挤外来的。重活脏活都推给我,我在外无亲无故,不敢争执,只能默默受着。”
小六捏紧手里的针线,小七整张小脸也紧绷着。
“工钱每月按时结,除去吃用,我尽量省下。这次随信捎回些钱补贴家里。五妹在镇上学裁缝,缺布料针线可以拿这个置办。梅宁读书纸笔不要省。家里养鸡,本钱周转不开也可以用。”
王桂兰眼眶泛红。
“我眼下不愿回来。一旦回村,村里闲话漫天飞,也落不到清净。再熬几年,多攒点钱。家中不必挂念,我会顾好自己。”
信读完,张冬蓉把信纸仔细折好,装回信封。
小院一时安静,只剩灶膛柴火噼啪的响。
王桂兰长长叹气:“一个女娃在外头,默默受了这么多罪。”
张守义走到石阶旁,捏好一锅旱烟,久久没有点燃。
张秋雁开口:“寄回来的钱先存着。等鸡下蛋,拉去镇上卖掉有了活钱,尽量别动二姐血汗挣来的工钱。”
“可五妹学手艺、梅宁读书,处处都要花销。”张春秀低声道。
几人正低声商量,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隔壁婶子路过,探脑袋往院里张望。
“咋啦,家里来啥事了?”
张春秀下意识把信封往身后收了收。村里嘴杂,二姐在外受欺负的事一旦传开,少不了恶意编排闲话。
“没啥,夏云从城里捎回一封信。”
“二女子在城里日子嘹咂咧吧,听说城里工钱高得很!”婶子随口打趣两句,没多留,转身走远。
人一走,王桂兰才低声道:“回头写封回信,问问她,实在撑不住就回家。家里再难,多添一双碗筷供得起。”
张春秀摇摇头:“娘,她不肯回。没熬出模样,回来只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回信我来写。”张冬蓉收好信封,“告诉二姐家里一切安好,三姐养的鸡长势好。鸡蛋猛补贴零用,肉鸡很快就能卖钱,家里光景慢慢向好。叫她别太苛待自己,工钱不必尽数往回寄,多留些给自己吃穿。”
张守义磕了磕烟锅:“早点写好,托人捎去镇上邮局。”
日子平静了两日,塬上农活渐闲,入秋之后,村里说媒提亲的风气又盛了起来。
这天后半晌,日头斜斜挂在塬坡。
张家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拍响。
小六正蹲在门槛边择菜,起身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本村媒婆刘婶,胳膊挎一只旧蓝布包袱,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守义、桂兰在家不?”
小六朝院里喊了一声。
王桂兰刚收拾完灶房,擦着手出来,见是媒婆,心里便有了数,侧身让人进院。
“她刘婶快进来,屋檐下坐。”
刘婶踏进院子,目光顺势看了一圈院里光景。
张春秀正在收拾晒好的干菜,陈建国从后院劈柴出来,正在码柴。张秋雁刚检查完鸡圈篱笆,缓步走过来。
张守义搬出两条长凳,几人在屋檐下坐定。
刘婶把包袱放脚边,先唠年景、聊收成、扯邻里家常,闲话铺垫半晌,才缓缓切入正题。
“我今日过来,是受人托付,专门上门说一门亲事。”
王桂兰轻声问:“是说哪一个?”
“你家二女子,张夏云。”刘婶笑着开口。
张春秀皱着眉:“夏云人还在西安打工,没回村呢。”
“我知晓。”刘婶点头,“男方那边不介意。先把亲事意向敲定,等年底她回乡,再正式相看、定日子。”
张守义吧嗒一口旱烟:“对方人品、家里光景咋样?”
“小伙子踏实肯干,性子稳,家里有地,本分庄户人家。”刘婶细说,“他家里就这一根独苗。”
张春秀:“婚姻大事,做不得主。夏云人不在家,心思我们摸不透,不能替她胡乱应下。”
“我就是先来通个气。”刘婶笑说,“你们写回信问问她意愿。愿意,年底回来相看;不愿意,这事就此揭过,不伤邻里和气。”
陈建国立在一旁,全程听着,未曾插话。他身为上门女婿,最懂其中利弊难处。
又闲聊几句乡下婚嫁规矩礼数往来,眼见天色渐暗,刘婶便起身告辞。
送走媒婆,院门合拢,院里只剩自家人。
张守义看着空旷院坝,低声叹道:“夏云在外吃苦,前路未定,婚事又催上头,真是步步难。”
“一切等回信、等她本人回来再说。”
“绝不随便将就。”张春秀转身继续收拾白菜,准备晚饭。
张冬蓉站在在廊下,静静望着远方塬坡。
一纸家书,一桩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