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发了话,张桂芳到底不敢再犟,只狠狠瞪了二妞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闷头扒饭不再说话。
二妞才不怕她,冲她扮了个鬼脸,低头继续啃窝头。
吃过午饭,孙建安兄弟俩就带着各自媳妇往镇上去了。
二妞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时不时就往村口瞅,等得直晃腿。
快到下半晌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孙建安和李秀莲走了过来。
二妞立马蹦起来,颠颠地跑过去,仰着头急着问:“爸!妈!咋样啊?我是不是要有小弟弟小妹妹啦?”
孙建安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对!你妈怀上了,你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了。”
“太好了!”二妞蹦了个高,又连忙问,“那三婶呢?三婶也怀了吗?”
“也怀了。”孙建安笑着点头,“你三叔三婶绕去地里了,给你爷爷他们报信去。”
二妞眨了眨眼,扭头往四周瞅了瞅,见没人,才摇着小脑袋嘀咕:“这对有些人来说,可不是啥好消息哦。”
孙建安愣了愣:“傻丫头说啥呢?家里添人口是大喜事,咋就不是好消息了?”
李秀莲在旁边无奈地笑了,伸手点了点丈夫的额头:“你啊,还没个孩子看得通透。我跟三弟妹同时怀了,家里就少了两个干活的,妈跟大嫂能乐意?
再说家里本来就紧巴,一下两个孕妇,吃的用的,拿啥养?”
“嗨,都是一家人,爸妈总有办法的。”
孙建安挠挠头,“大不了我多干点,累不着。”
李秀莲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往灶房走:“不跟你说了,我去做饭。二妞,来给妈搭把手。”
“来啦!”
二妞脆生生应着,屁颠屁颠就跟了上去,路过孙建安的时候还皱着鼻子小声说,“爸你就是个大傻子,以后我罩着妈和小宝宝,指望你啊,我们娘仨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咋回事。”
孙建安站在原地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也跟着进了屋。
没多大会儿,地里干活的人都陆续回来了。
除了大房孙建国和刘翠花,其余人脸上都带着笑。
孙老实刚跨进院门就朗声说:“今晚杀只鸡,炖上土豆,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哎!好嘞!”孙建军应得痛快,转身就往鸡圈走。
晚饭时分,一大盆土豆炖鸡端上桌,香气扑鼻。
菜刚放稳,张桂芳手疾眼快,伸手就捞了两只肥鸡腿,分别塞进了孙军和孙燕碗里。
孙燕捧着碗,偷偷瞟了眼二妞,嘴角翘得老高,一脸得意。
二妞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笑吧笑吧,趁现在多吃两口。等三婶的弟弟生下来,看还有没有你的鸡腿。现在吃一个少一个喽。”
孙燕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嘴一撇,“哇”地就哭了出来。
“你个死丫头瞎说什么!”张桂芳立马炸了,指着二妞骂,“看把你姐惹哭了,你就舒坦了?”
“我说的不是实话啊?”二妞耸耸肩,一脸无辜,“三婶要是生个弟弟,家里哪还有鸡腿给孙燕姐?”
张桂芳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孙燕一看奶奶都不帮她,哭得更凶了。
“哭什么哭!闭嘴!”张桂芳烦躁地呵斥,“再哭,这鸡腿也别吃了!”
孙燕吓得一哆嗦,立马收了声,抽抽搭搭地低头啃鸡腿,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张桂芳怒瞪了二妞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搅家精。”
二妞全当没听见,自顾自夹鸡肉吃。
第二天天刚亮,家里大人就扛着农具下地了,孙军也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二妞锁了院门,揣着半块窝头,一溜烟往村尾跑。
村尾最里头有处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院角种着几株药草,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村里人都很少往这边来。二妞走到门口,踮起脚敲了敲木门。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胡子花白,看见二妞就笑了,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哎呀,是二妞啊,快进来。”
这老人叫秦知礼,是前几年才搬来村里的,听说以前是城里的先生,后来落了难才到了这儿。
他性子孤僻,平日里不跟村里人来往,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这副严肃的样子,唯独二妞不怕。
一年前二妞追蝴蝶跑到这儿,撞进院子看见满屋子的书,当场就赖着不走了,天天缠着老人讲故事、教认字。
秦知礼起先嫌她吵,日子久了也渐渐喜欢上这丫头的机灵劲儿,真就认认真真教起她来。
“秦爷爷,我来学认字啦。”二妞把窝头往兜里塞了塞,熟门熟路地进了屋。
屋里摆着几个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有纸页泛黄的线装本,也有封皮磨破的旧书,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秦知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的《管子》,放在桌上,又给她倒了碗凉白开,才慢悠悠坐下,指着书上的字给她讲古时的经商道理。
二妞托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
她年纪虽小,却也朦朦胧胧知道,认字读书是顶好的事儿,认得字、懂道理,以后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才能过好日子。
这一学就学到日头偏西,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
二妞瞅了瞅天色,连忙合上书:“秦爷爷,天不早了,我该回家啦,下次再来找你学。”
“好。”秦知礼笑着点头,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她,“路上慢点走,别跑。爷爷这儿随时欢迎你。”
“谢谢秦爷爷!”二妞把糖攥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刚进自家院门,就迎上了张桂芳那张臭脸。
老太太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盯着她没好气地说:“死丫头又跑哪儿鬼混去了?一天天不着家,有那工夫上山挖点野菜不好吗?”
“我还小呢,奶你指望我干啥呀?”
二妞把小手往腰上一叉,仰着头看她,“你还想指望我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养你啊?你脸咋那么大呢。”
“你……”张桂芳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迟早有天把你那张破嘴给缝上!”
二妞撇撇嘴,才不跟她废话,哒哒哒就跑进了屋,留下张桂芳在原地气得直喘气。
傍晚一家人收工回来,刚歇了没一会儿,刘翠花就摔摔打打地从灶房出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脸拉得老长。
她瞅着孙老实,阴阳怪气地说:“爸,这事儿可不行啊。老二老三家的都怀了孕,现在啥重活都干不了,活全堆我一个人身上,我都快累死了!再这么下去,我可干不动了啊。”
孙老实皱着眉:“她们怀着身子,你跟孕妇计较啥?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点怎么了?”
“那凭啥啊?”
刘翠花一下子站了起来,嗓门拔高,“凭啥她们怀孕就能歇着,我就得累死累活?
要我说,以后的活就分开,各管各的,谁也别占谁便宜。不然我多干那么多,我可不乐意。”
“大嫂,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王小兰抱着胳膊走过来,冷笑一声,“当初你怀孕的时候,啥活不是我跟二嫂帮你干的?
你连碗都没洗过几回。现在我们俩怀了,你多干两天就不乐意了?”
“那能一样吗?”刘翠花梗着脖子,“那时候是你们俩人分摊,现在就我一个人干,能比吗?”
李秀莲这时也慢悠悠开口了,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大嫂,你倒是说说,你今天多干啥了?把你累成这样?”
“我就是干的比你们多,你们都休息了好多回了。”刘翠华语速飞快。
李秀莲嗤笑一声:“大嫂,就今天下午,你光往厕所跑就跑了四五回,哪回不得十五分钟?
喝水喝了五六趟,一喝又是半天。中间歇着乘凉的工夫我都没算。
这么算下来,你休息的时间比我跟三弟妹都多,你多干啥了?”
“就是啊大嫂。”
王小兰跟着补刀,笑着说,“你是肚子吃巴豆还没好吗?上那么多趟厕所。”
“噗,”二妞正喝水,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笑:“大伯母,你少去两趟呗,再去那边树叶都没了。”
院子里众人哄堂大笑,刘翠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我上厕所那是身体不好!你们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孙老实黑着脸呵斥,“全家都累死,你都不可能累死。偷奸耍滑你是头一份,以后少拿这个说事。你那点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被老爷子当众戳穿,刘翠花脸上挂不住,捂着脸“哇”地一声就跑回了屋。
孙建国连忙放下烟袋,跟在后面追了进去。
一院子人摇摇头,也没人再管他们,该干啥干啥。